周建国的公司上个月拿了一个省级科技创新奖，奖牌挂在公司前台最显眼的位置。获奖之后，找他合作的公司多了不少，以前不怎么搭理他的几个大客户也开始主动打电话来约饭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，翻着那几份新签的合同，心里盘算着，是不是该往外走一步了。三镇虽然也是大省会，但跟观海比，差了一个量级。
观海是国际都市，时尚、资本、科技都在那儿扎堆。他的安防公司要是想再上一个台阶，光靠三镇这点地盘不够。
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八月初的一个晚上，三镇本地一个企业家协会的饭局上，他遇到了一个人。姓孙，观海来的，做供应链的，四十多岁，穿得讲究，说话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松弛。
两个人被安排在邻座，聊了几句，孙总提了一嘴观海那边的市场。“周总，你这种技术型公司在观海有天然优势。那边做安防的没几个有真东西，全在炒概念。你要是来观海，我帮你牵几条线。”
周建国说“有机会去看看”。孙总说“别有机会了，下礼拜我正好回去，你跟我一块去，我给你引荐几个人”。
周建国想了三天，买了高铁票。
观海比他记忆中的更大、更快。虹桥站的人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，地铁里每个人都在看手机，没人抬头。
孙总来接他，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，把他送到浦东的一家酒店。晚上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创意园区的顶层，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夜景，灯亮得像白天。
一桌人，周建国大部分不认识，但孙总一个一个介绍。做投资的、做品牌的、做渠道的，名片收了一沓。每个人都说“幸会”，每个人都看起来胸有成竹。周建国夹在中间，话不多，但一直在听。
他听他们聊融资、聊估值、聊渠道下沉、聊出海。这些东西他在三镇也能听到，但不是一个量级。这里的人说的数字和玩法，他在三镇想都没想过。
接下来几天，孙总带他参加了三场聚会。一场是在外滩的一个私人会所里，几个基金的人跟一个创业者聊A轮。
一场是在静安区的一家日料店，两个品牌方在谈联名合作。还有一场是在一个私人酒窖里，一群人围着一张长桌喝红酒，聊数字货币。
周建国每场都在旁边坐着，听，点头，偶尔举杯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海绵，被扔进了水里。
第三场聚会，那个酒窖。
酒窖在一个老洋房的地下室，拱形天花板，墙上嵌着一排排的酒架，灯光很暗。长桌边上坐了十来个人，大部分是三十来岁的男性，穿得随意但精致。
孙总带他进去的时候，有人冲他们点了点头。周建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，面前摆着一杯红酒。他不太懂酒，只是跟着抿两口。
坐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，看起来二十七八岁，穿一件黑色的高领衫，手腕上戴着一块他没见过的表。年轻人主动跟他搭话，问他是做什么的。
周建国说“安防，三镇过来的”。年轻人点了点头，说“三镇是个好地方”。两个人聊了几句，年轻人说自己姓沈，做币圈的。
“币圈？”周建国问。
“加密货币。比特币、以太坊那些，但我们现在做的是更新的东西，链上衍生品。”沈姓年轻人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随意，“周总听说过DeFi吗？”
周建国摇头。
小沈笑了一下，没有急着解释。他拿起手机，打开一个APP，递给周建国看。屏幕上是一个界面，曲线在跳动，数字在滚动。小沈用手指划了几下。“这是我们平台的数据。用户把钱存进来，我们做量化交易，收益按日结算。日均收益率百分之一点五到百分之二，复利滚动。投十万，一个月能拿回将近二十万。”
周建国看着屏幕上那条上扬的曲线，心里算了一下。百分之一点五，每天。十万变二十万。他做安防，一个项目跟半年，净利润也就百分之二三十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把手机还给小沈。“这么高收益，风险不小吧？”
“风险肯定是有的。”小沈把手机收起来，喝了一口酒，“但我们有技术，有模型，有风控。而且我们这个盘子不是谁都能进的，要熟人引荐。孙总跟我认识好几年了，他说你是做实业的，有实力，我才跟你说这些。换别人，我提都不提。”
周建国没有接话，但也没有拒绝。小沈没有再往下说，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聊别的了。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，周建国坐在孙总的车里，看着窗外浦东的灯火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数字。百分之一点五。一天。
他做了二十年生意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回报率。他知道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，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。但那个界面，那些数字，那个小沈说话时从容笃定的样子，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孙总在旁边开着车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小沈那个人，靠谱。我跟他投了两年了，没出过问题。”周建国“嗯”了一声，看着窗外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孙总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小，像是某种习惯。而在观海市静安区的一间公寓里，有人正在等孙总的消息。等他把鱼引到浅水区，再让人把网下下去。
与此同时，三镇市。
皇甫大成站在奶茶店的操作台后面，把一杯芋泥波波封好盖，递给收银台的小姑娘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，周欣怡走进来，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。她走到收银台前面，低头看了看手机，说“老样子”。皇甫大成从操作台上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，校服裤换成了深色的运动裤，看起来是下了晚自习直接过来的。他低下头做奶茶，手上动作很稳，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。
他把奶茶递到收银台，周欣怡伸手接过去，指尖碰到杯壁，说了句“谢谢”。他点了点头，目送她走出店门，马尾辫消失在马路对面的校门口。
两条线。一条在观海，一条在三镇。一个在酒窖里谈着百万的生意，一个在奶茶店递着十块钱的奶茶。看起来毫不相干。但坐在那张网后面的人，正一只手牵着这条线，另一只手牵着那条线。等它们慢慢靠近，然后收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