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清晨,第一缕流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云州城的大街小巷里荡开了涟漪。
最先传出风声的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包子铺。天还没亮透,铺子门口就排起了买早点的队伍。掌柜的老赵头一边忙着揭笼屉,一边跟熟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买了两个肉包子,咬了一口,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老赵,你听说没有?县衙里那位楚捕头,三天没出门了。”
老赵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揭笼屉:“听说了。不是伤重养病嘛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养病?”那汉子嗤笑了一声,左右看了看,凑得更近了些,“我可不这么看。我有个亲戚在县衙里当差,他跟我说,楚捕头那屋里三天没传出过一点动静,送去的饭菜几乎没动过,门口还有血迹。你说,一个养病的人,用得着把门窗关得那么严实吗?连个大夫都不让进?”
老赵头的手停了下来,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那汉子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我就是觉得奇怪。堂堂一个神捕,被人打成那样回来,然后就躲进屋里不出来了。你说他是真的在养伤呢,还是……不敢出来了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没有人接话,但所有人都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到了上午巳时,这条流言已经从城南传到了城北,从街头传到了巷尾。传播的过程中,流言不断地被添油加醋,变得越来越具体,越来越生动,也越来越难听。
有人说,楚砚舟其实根本没受多重的伤,他之所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,是因为被那四个黑衣人吓破了胆。他以前那些辉煌的战绩,不过是运气好罢了,这次遇到了真正的硬茬子,立马就原形毕露了。
有人说,他在城隍庙里根本不是英勇抵抗,而是跪在地上求饶,哭着喊“别杀我”,那四个黑衣人看他可怜,才放了他一条生路。他回来之后怕这件事传出去毁了自己的名声,所以才躲起来不敢见人。
还有人说,他根本就没有去城隍庙查案,而是跑到外面躲清闲去了。身上的伤也不是黑衣人砍的,而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,或者是为了演戏故意弄出来的。他编造了一个“魔头党羽截杀”的故事,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。
这些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着,烧遍了云州城的每一个角落。到了下午,连那些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听说了这件事,聚在院子里一边纳鞋底一边议论纷纷。
“我以前还觉得那个楚捕头挺厉害的,抓了那么多坏人,没想到也是个银样镴枪头。”
“可不是嘛,亏我还把他当英雄看呢。结果呢?被几个黑衣人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,算什么男人?”
“我听说他连饭都不敢吃,怕有人在饭里下毒。你说这人得怂到什么程度,才会连饭都不敢吃?”
“唉,云州城怕是真的没救了。连神捕都怂成这样,还有谁能治得了那个羊水魔?我看咱们还是早点想办法逃命吧。”
与此同时,县衙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。
那些原本对楚砚舟充满敬佩和同情的衙役们,态度也开始发生了变化。虽然没有人当面说什么,但私下里的议论却越来越多。有人开始质疑楚砚舟在城隍庙里的经历——他说的那些话,到底有多少是真的?有多少是编出来的?如果他真的那么英勇无畏,为什么现在连门都不敢出?
“你们说,楚捕头会不会真的被吓破胆了?”一个年轻的衙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同伴。
“不好说。”另一个衙役摇了摇头,“我听说他以前在德州办案的时候,遇到过比这更凶险的情况,都没见他怂过。这次怎么就……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嘛。”第三个衙役插嘴道,“以前他年轻,血气方刚,天不怕地不怕。现在年纪大了,又受了那么重的伤,心态肯定会变的。再说了,那四个黑衣人确实厉害,能把楚捕头打成那样,换谁不得心里发怵?”
“说的也是。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。楚捕头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说不定有别的原因。”
“能有什么原因?不就是怕了嘛!”
几个人正说着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他们回头一看,只见席慎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“都很闲是吧?”席慎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要不要我去跟温大人说说,给你们多派点活儿干?”
几个衙役脸色一变,连忙各自散开了。
席慎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面,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纸上一个极小的孔洞,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楚砚舟站在门后,保持着绝对的静止,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慢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炭笔,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白布,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——那是他这三夜摸黑出去探查的结果。
他听到了那些流言。
他听到了那些衙役在院子里的议论。
他甚至听到了席慎替他说的话。
但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沮丧。相反,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。那些流言,正是他想要的效果。他越是被说得不堪,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就越会放松警惕。而一个人放松警惕的时候,就是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白布上的线条和符号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这三夜,他已经摸清楚了县衙里所有人的夜间活动规律。他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——比如,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总有一个人会悄悄地从后门出去,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才回来。
那个人,是席慎。
楚砚舟把白布折叠好,塞进怀里,然后重新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,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。
但他没有睡。他在等天黑。
天黑了,他才能继续他的狩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