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开学，观海大学又热闹起来。

梧桐叶还没黄，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秋天的凉意。宿舍楼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回来的学生，走廊里有人在喊“帮我带瓶水”，有人在晒被子，有人在跟两个月没见的室友吹嘘暑假去了哪里。

沐光璃提前两天到了学校，把宿舍打扫了一遍，又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。赵志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老家的苹果，沈砚带了两盒月饼，陆屿空着手来了，但桌上多了一台新显示器。

大二开学，课表比大一紧了一些。专业课变多，选修课要凑学分，期中还有几门要交论文。沐光璃照常上课、去文学社、跟夏思凝吃饭。

两个人走在校园里，跟以前一样，她挽着他的胳膊，他步子不急不缓。大群里偶尔有人发他们的照片，底下评论大多是“模范情侣”“什么时候结婚”“磕到了”。没有人再拿他们的事开玩笑，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。

从食堂三楼摘眼镜那天到现在，快一年了。该震惊的都震惊过了，该酸的都酸过了，剩下的就是习惯。

夏思凝的妈妈没有再让女儿认识其他男孩。

上次那顿饭之后，她没再提过分手的事。夏思凝回学校之前，她妈把她叫到客厅里，说了一句“你先跟他处着，别的事以后再说”。

夏思凝知道，她妈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认可，是缓兵之计。她在等，等她自己查清楚沐光璃到底是谁。但她没有再给夏思凝塞相亲对象，也没有再打电话来催。

夏思凝每周回家一次，她妈偶尔会问一句“他最近怎么样”，夏思凝说“挺好的”，她妈就点点头，不再追问。

与此同时，Meridian公司总部那边传来消息。

【黑】的广告物料在内部评审会上获得了一致好评。都市线的几组大片被总部市场部直接选入了年度案例库，有两张还上了Meridian的内部刊物封面。

莫婉晴在邮件里说，总部那边希望跟镜界进行更深入的海外业务合作，想把【黑】推到亚太区以外的市场去。具体方案还没定，但季野已经接到了通知，镜界高层很重视，让【黑】做好准备，下半年可能会有海外拍摄的安排。

沐光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写作业。他看完邮件，回了一个“收到”，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继续写。赵志远在旁边问他“谁啊”，他说“群通知”。赵志远没再问。沈砚推了一下眼镜，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，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，什么都没说。

夏思凝这边，事情正在慢慢浮出水面。

暑假那场聚会之后，她跟她妈和姐姐一直在查沐光璃。她们查的方式很谨慎，没有直接问沐光璃本人，也没有通过学校的关系去查档案。她们从公开信息入手。夏思瑶在时尚行业工作，对镜界和Musa的运作模式比较熟悉。

她先是在镜界的官方账号上把【黑】所有的物料翻了一遍，又把Musa往期的广告图全部找出来对比。然后她把沐光璃的证件照从夏思凝那里要了过来，侧脸照、正脸照、生活照，放在一起看。

骨相是骗不了人的。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走向、下颌角的开合、嘴唇的厚薄，所有特征都对得上。

“基本可以确定了。”夏思瑶有一天晚上给夏思凝打电话，“但是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沐光璃是怎么进镜界的？”夏思瑶说，“镜界的模特选拔很严，不是长得好看就能进。他们的模特要么有经纪公司推，要么有内部人介绍，要么已经在圈子里有一定经验。沐光璃一个大一新生，没有任何背景，没有任何经验，他是怎么被选中的？”

夏思凝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家。周末她坐在客厅里，跟她妈和姐姐一起吃饭。她妈听完，放下筷子想了想。

“你查过他爸那边的情况吗？”

“查了。”夏思瑶说，“他爸是三镇一个普通上班族，在本地一家公司做小领导，没什么资源。他姑姑也是普通人，在社区医院上班。他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公立学校，没有任何艺术特长培训的经历。他进镜界这条路，完全没有熟人介绍的痕迹。”

“那他就是自己报名的？”夏思凝说，“镜界有时候会公开招募模特，我在他们的公众号上见过。”

“如果他自己报名被选中，”夏思瑶把筷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“那就只有一种解释——他的长相和气质，本身就足够让镜界破格录取。跟他的人脉无关，跟他的家庭背景也无关。就是纯粹靠脸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她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放下之后说了一句：“那倒是能说得通。镜界那种地方，看到好苗子不会放过的。”

“但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夏思瑶忽然坐直了身体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他那个妈妈。”

夏思凝抬起头看着她姐。

“你们想想，”夏思瑶的语气认真了起来，“沐光璃他自己也跟我说过，他爸因为他长得像他妈，所以一直不待见他。那说明他妈妈的颜值非常高。如果【黑】是靠脸被镜界选中的，那他这张脸的来源，不就是他妈妈吗？”

她妈皱了皱眉。“他妈妈不是早就走了吗？十多年没联系了。”

“对。但走了不代表不存在。”夏思瑶拿起手机，翻到一张Musa的广告图。屏幕上是【黑】的侧脸，冷白色的光打在脸上，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。

“你们看这张脸。这不是普通的好看。这是能当模特的脸。这种基因，不可能凭空来的。他爸那边是普通长相，那这张脸的来源只能是他妈。如果他妈是一个颜值极其出众的女人，那她现在在哪？在做什么？跟镜界有没有关系？”

夏思凝听着，心里翻了一下。她想起沐光璃说过的一些话。他说他妈妈在他五岁时就走了。他说他爸因为他长得像他妈所以不喜欢他。他说他姑姑把他养大的。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他妈妈现在在哪里，做什么，长什么样。

她忽然发现，自己对沐光璃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。她知道他家在三镇，知道他有个姑姑，知道他爸对他冷漠。但她不知道他妈妈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她去了哪里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而沐光璃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。

“别查了。”夏思凝开口了。

她姐和她妈同时看着她。

“这怎么查得到？”夏思凝说，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他妈妈十四年前就走了，连他爸都不知道她在哪。我们怎么查？而且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别太深入他的私事。这样不太好。”

她姐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把手机放下。“行，不查了。”

她妈也没有坚持。客厅里恢复了日常的节奏，电视开着，碗筷收进了厨房。夏思凝坐在沙发上，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跟沐光璃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中午发的，问她“晚上吃什么”。她回了一个“食堂”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就这些。她盯着那个“好”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
她其实可以继续查的。她姐说得对，他妈妈的线索是解开一切的最后一把钥匙。但她没有查。因为她忽然觉得，如果沐光璃不想说，那她就不该去挖。

她想起他在温泉酒店那晚，关了灯之后，她躺在他旁边，他的呼吸很轻，像是睡着了。但她能感觉到他没睡。他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着，很紧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能碰的东西。

所以她选择停下。她跟她妈和姐姐说“别查了”，既是在保护沐光璃，也是在保护她自己。有些东西挖出来，可能就回不去了。

九月中的一天，沐光璃照常去镜界拍片。收工之后，季野把他叫到办公室，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
“Meridian海外那边的合作方案初步定了。明年年初可能要去洛杉矶拍一组，大概一周。你准备一下签证。”

沐光璃接过文件翻了两页。莫婉晴的公司在洛杉矶，总部那边直接指定的拍摄。他合上文件，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
季野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“你小子，运气真好。刚入行不到一年，就要拍海外了。”

沐光璃没接话。他把文件放进帆布包里，拉好拉链，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洛杉矶。莫婉晴在那儿。

上次在观海那场聚会之后，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电话和微信还是有，但都是业务上的来往。她没有问他跟夏思凝的事怎么样了，他也没有主动说。母子之间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，像是两个合作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推进下一个项目。

他出了镜界大楼，走在中心区的街道上。九月下旬的天暗得早了，路灯已经亮了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到夏思凝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。

“今晚一起吃饭吗？”

她回得很快。“好。食堂三楼？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地铁站走。步子不急不缓，背挺得很直。路边的梧桐叶开始黄了，有几片落下来，被风卷到他脚边。他踩过去，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