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大成注意到周欣怡每次来都是一个人。
九月开学之后,三镇一中恢复了正常的作息。下午放学那会儿,奶茶店最忙,学生们成群结队地涌进来,点单、聊天、等奶茶。周欣怡通常来得比其他人晚一些,差不多六点半左右,店里人少了一些,她才背着书包进来。
马尾辫,校服,有时候外面套一件薄外套。她站在收银台前面,低头看一会儿手机,然后说“老样子”。芋泥波波,少糖,去冰。皇甫大成不用她多说,看到她进来就开始做了。
他记得她的口味。记得她喜欢先吃上面的芋泥,再喝底下的奶茶。记得她喝到一半的时候会把吸管往上提一点,避免吸到底下的珍珠。记得她每次拿到奶茶之后会微微点一下头,说“谢谢”,然后转身走。他记得这些,因为他观察了很久。
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店里没什么人了。周欣怡来得比平时晚,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校服袖口卷到了小臂,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。她走到收银台前面,没有像往常一样说“老样子”,而是盯着菜单看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不想喝芋泥了。”她说。
皇甫大成从操作台后面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换个口味?”
“不知道换什么。”
“你平时喝少糖的,今天要不要试试杨枝甘露?偏甜一点,但不会太腻。适合心情不好的时候喝。”
周欣怡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?”
“猜的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自然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颗虎牙。他把杨枝甘露的原料从冷藏柜里拿出来,动作利落地开始做。芒果切丁,西柚剥粒,椰浆倒进杯底。
他做的时候没有说话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她站在收银台旁边,手指在手机壳上一下一下地按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“你每次来都是一个人。”他把做好的杨枝甘露递过去。
“嗯。”
“朋友呢?”
“她们住得近,放学就回家了。我住校,周末才回去。”
“那你平时晚上都干嘛?”
“看书,刷手机,有时候出来走走。”她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表情松了一些,“这个好喝。”
“下次可以再换别的。”他靠在操作台边上,语气随意得很,“我在这儿干了快三个月了,菜单上每一种都试过。可以给你推荐。”
周欣怡又喝了一口,然后抬头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皇甫大成。”
“周欣怡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外卖单子上有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化开了。她拿着奶茶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之后几天,周欣怡来得更晚了一些。有时候店里已经快打烊了,她才背着书包进来。皇甫大成在擦操作台,看到她推门进来,就把抹布放下,开始给她做奶茶。
两个人隔着收银台聊天,聊的都是些小事。她抱怨物理课听不懂,他说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最怕物理。她说她们班主任特别严,晚自习不让说话,他说自己上学那会儿班主任更狠,直接拿粉笔头砸人。她笑了,笑得比之前轻松了很多。
有一天她来得特别晚,快十点了。店里只剩他一个人,正在拖地。她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这么晚?”
“跟室友吵架了。”她走到高脚凳旁边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腿上,下巴搁在书包上,“烦。”
皇甫大成把拖把靠墙放好,洗了手,做了一杯热可可,放在她面前。“请你的。”
她看了看杯子,又看了看他。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因为你是熟客。”他说,靠在操作台边上,语气随意,“而且你每次来都一个人,看着挺孤单的。我以前刚出来混的时候也老一个人,知道那种滋味。”
“你以前做什么的?”
“瞎混呗。”他笑了一下,没有细说,“后来跑过一些地方,吃了不少苦,回来就踏踏实实干这个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他看了一眼店里的灯光,又看了一眼她,“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。”
周欣怡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。她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。“我爸也是做生意的。他老不在家。我从小到大,跟他吃饭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。”
皇甫大成没有接话。他站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妈也是。她只关心我成绩。每次打电话就是问考试多少分,排名多少。”周欣怡把热可可的杯子转了一圈,“我有时候觉得,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。”
“你跟他们说过吗?”
“说过也没用。”
皇甫大成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放低了一些。“那你以后烦了,就来这儿坐坐。我请你喝东西。反正我每天晚上都在。”
周欣怡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面亮亮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,站起来拿起书包。
“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皇甫大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看着她推门出去,马尾辫在夜色里晃了晃,消失在马路对面的校门口。他站在原地,嘴角弯起来,虎牙露出来。那个笑容在空荡荡的奶茶店里持续了几秒,然后收回去,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他拿起拖把继续拖地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陈老板发来的消息,问他今天的流水。他回了一句“还行”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他想起小刘之前念叨的那些话。别墅。南湖。有钱。周建国的女儿。他拖地的动作慢了一拍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速度。地板擦得很干净,灯一盏一盏关掉,只剩下收银台上方那一盏。
他站在店门口,透过玻璃门看着对面三镇一中的校门。夜里的校门亮着两盏白灯,门口空荡荡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拉下卷帘门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