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大厅,林渡刚走下楼梯。陈伯和律师跟在后面。还没走到门口,一个男人迎上来。四十来岁,西装,领带打得紧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他挡在林渡前面,伸出手。
“林先生,我姓何。何律师。”他递了一张名片,林渡没接。名片悬在半空,何律师自己收回去,放进上衣口袋。“我保你。有人要条件。”
林渡往前走。何律师跟在旁边,脚步快,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响。“霍先生愿意撤诉,条件是账本原件交他。账本交出去,你安全,城寨也安全。你哥的事,霍先生愿意赔。数目你开。”
林渡走过值班台。值班警员抬头看了一眼,没拦。何律师追上来,声音压低了。“林先生,你听我说。霍先生是认真的。七年前的事,过去就过去了。你哥死了,但你还活着。城寨那么多人,都在你身后。你出事了,他们怎么办?”
林渡走到警局门口,手按在门把上。门玻璃映出他的脸,模糊,看不出什么。他停了一步。
“我哥的命,赔不了。”林渡说,“城寨的账,不是钱能平。”
何律师站在他身后,公文包攥在手里。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要霍先生自己来。”林渡推开门,“三点,茶餐厅。”
门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城寨方向的灯密密麻麻,亮成一片。阿七蹲在面包车旁边,看见林渡出来,跳起来拉开车门。阿珍站在车旁边,右手纱布上洇了一小块红。小满趴在车窗上,举着纸牌。何律师追出来,站在警局台阶上,夜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。
“他不会来。”何律师说。
林渡走到面包车旁边,手搭在车门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律师。“他会。因为他怕账本。”
何律师叹了口气。他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,站在台阶上没再追。林渡上了车。车门关上。阿七发动引擎,面包车拐上大路,往城寨方向开。何律师站在警局门口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,摸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接通后他说了一句话:“他不肯。要霍先生亲自来。”
电话那头,霍老二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铁。“三点?”
“三点。茶餐厅。”
霍老二沉默了几秒。“知道了。”
何律师挂了电话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城寨方向密密麻麻的灯。夜风从海边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走进警局。警局大厅里,黄警司站在值班台旁边,手里攥着那块表。何律师经过时看了他一眼,没停步,上了三楼。
面包车拐进城寨入口。窄巷两边灯亮着,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。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茶餐厅的招牌在巷子尽头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阿七把车停在茶餐厅后门。林渡下车,推开后门。前厅亮着灯,阿珍已经回来了,站在柜台后面。小满坐在卡座里,蜡笔画了一半。
林渡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。阿珍端来一杯冻柠茶,少甜,放在桌上。茶是凉的,冰块还没化。林渡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他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面,一声轻响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阿珍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林渡。七年了。他每天三点喝冻柠茶,从没说过凉。夏天不说,冬天不说。茶温了不说,冰块化了也不说。今天他说凉了。阿珍把杯子端起来,重新换了一杯。新茶倒进去,冰块叮当响。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。
林渡接过新杯子,喝了一口。他没再说话。后厨墙上,小满写的“结账”两个字还在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擦干净了。茶餐厅外面,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三点,茶餐厅。他等着。何律师说霍老二不会来。但林渡知道,他会。因为他怕账本。账本在招牌里,在抽屉里,在十七个信封里,在城寨每个人的手里。霍老二怕的是这个。他来了,账就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