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茶餐厅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。面前那杯冻柠茶是上午阿珍端来的,冰块早化了,柠檬片沉在杯底,茶汤变成淡黄色,杯壁上凝的水珠也干了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伸手要拿杯子。
“换一杯。”
林渡按住杯口。“不用。”
阿珍看着他。林渡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甜味散了,只剩柠檬皮的涩。他咽下去,放下杯子。杯底磕在桌面,一声轻响。他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?”阿珍问。
“阁楼。”林渡把外套搭上胳膊,“今晚算总账。”
阿珍愣住。她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林渡穿过前厅,经过后厨门口,走进杂货间。米袋和油桶堆在墙角,他搬开两袋米,露出那扇窄门。铁门灰白,和墙壁一个颜色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铜钥匙,川字刻痕硌着指腹。锁芯涩,他转了两下,咔嗒一声。门推开,铁楼梯露出来。
阿珍跟到杂货间门口。她看着林渡踩上楼梯,铁皮踏踏响。灰从头顶落下来,细细的,像下了一场黑雪。她张了张嘴,没喊。
林渡上到阁楼。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,灰在光里浮。那张旧书桌还在,桌面擦过,没灰。木椅立在桌边,椅背磨得发亮。角落里那只铁盒还在,方方正正,巴掌大,盖子扣着。盒面锈了一层,锁扣没锁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手指按在盒盖上,停了两秒。然后掀开。盒里东西不多。一本账,牛皮纸封面,麻绳扎着。一封信,信封烧了一半。一张当票,纸已发黄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放在书桌上。账本放在最上面,信放在账本旁边,当票放在信旁边。然后他从内袋里摸出假口供的文件夹,打火机照片,金链扣。一样一样排在桌上。
桌上摆满了。第一本账。林川遗信。旧当票。假口供。打火机照片。金链扣。六样东西,排成一排。他从口袋里又摸出冻柠茶杯,放在桌角。杯子是凉的,茶喝完了,杯底一片柠檬。
他坐下来,翻开账本第一页。军师的字,密密麻麻。七年前第一笔,霍老二给莫叔二十万。日期,金额,签字。他翻到第二页。第二笔,三十万。第三笔,十五万。第四笔,八万。每一页一个名字,一笔债。黄警司收了七万,撤了三起失踪案。何家盛收了十二万,管码头调度。阿炮收了六万,扣工人证件。彪哥收了九万,放高利贷。莫叔收了十年,累计两百三十万。军师自己收了四十万,做假账。每一笔都记着,日期,金额,签字,盖章。七年的账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林渡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两遍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手停住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极淡。林川,七月初三,码头。没有金额,没有签字。就一个名字,一个日期,一个地点。林川的名字写在账本最后一页,像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。
林渡把账本合上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,在封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第七年,账现。四个字,红笔,端端正正。他把账本放回铁盒,信和当票也放回去。假口供和打火机照片放在铁盒上面。铁盒盖子没合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关着,灰厚,外面什么也看不清。他伸手推开窗。铁窗框锈了,推开时吱呀响。灰从窗框上掉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窗外,巷子里。叶琳站在茶餐厅楼下,仰着头。她穿着深色外套,帆布包斜挎着,手里攥着手机。她看见阁楼的窗推开了,灰从上面落下来。林渡站在窗后面,脸从灰里露出来。他看了叶琳两秒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,“该让你知道了。”
叶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又抬头看窗户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推开茶餐厅后门,走进杂货间。阿珍站在门口,看见她,侧身让了让。叶琳踩着铁楼梯上去,灰落在她头发上。她走到阁楼门口,站定。林渡站在书桌旁边,桌上铁盒开着,账本和信露出来。叶琳走进去,低头看桌上那些东西。
“林川的信。”林渡指着烧焦的信封,“当票。账本。假口供。打火机照片。金链扣。”
叶琳一样一样看过去。她的目光停在账本封面上那行红字。第七年,账现。她抬头看林渡。阁楼里很安静,灰在光里浮。窗外,巷子里,茶餐厅的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三点,茶餐厅。账要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