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茶餐厅刚开门。阿珍在摆椅子,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,报纸摊在面前。广告栏烧掉一角,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门被推开,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他走到林渡桌前,把信封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阿珍走过来,拿起信封。拆开,抽出一份文件。法院传票,打印的,抬头印着高等法院。原告:霍氏地产有限公司。被告:林渡。案由:诽谤。索赔金额:三千万。阿珍的手开始抖。文件从她手里滑下来,落在桌上。她扶着桌沿,坐下来。
“三千万。”她声音干了,“我们哪有这么多钱?”
林渡拿起传票。他翻到第二页,索赔金额那一栏印着黑体字:港币三千万整。他看了两秒,把传票放在桌上。
“三千万,正好是茶餐厅地价。”他说。
阿珍愣住。她低头看传票,又抬头看林渡。茶餐厅那块地,北门出口,红区正中间。霍氏报价单上写的是两千八百万。官司索赔三千万,比报价还多两百万。霍老二不是要告他诽谤,是要用官司逼他卖铺。赔不起,就得卖。卖铺抵债,霍氏接手,招牌拆,账本收,人清。一套流程,天衣无缝。
叶琳从后门进来。她昨晚在阁楼看了账本,今天早上又来了。她坐到卡座对面,拿起传票看了一遍。她放下,看着林渡。“霍氏想用官司逼你卖铺。你输了,赔三千万。赔不起,铺子抵债。赢了,官司拖三年,拖到你没钱打官司。怎么打都是他赢。”
林渡把传票折起来。折成四方,放在桌上。“他想买,我偏不卖。他想告,我偏要公开。”
叶琳看着他。“公开什么?”
林渡站起来,走到杂货间门口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擦了一半。林渡叫他:“账本复印件,拿来。”
阿七把球鞋放下,跑进杂货间,从米袋后面摸出一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账本复印件,军师的副本,十七页。他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林渡翻到其中一页,抽出来,递给叶琳。
叶琳接过来看。那一页上写着:外港三号仓,工伤赔偿金,工人陈大牛,右手截肢。赔偿金两万,霍氏支付。实付零。经办人签字,何家盛。日期,七年前九月。页脚有一行小字,军师的笔迹:钱进霍氏账户,未下发。
“码头工伤。”林渡说,“七年前,一个工人右手截肢,霍氏批了两万赔偿。钱没给工人,进了霍氏账户。工人叫陈大牛,后来走了,没人知道去哪。他儿子还在城寨,修车铺做过学徒。”
叶琳把那一页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她把复印件放在桌上。“你让我公开这一页?”
“公开这一页。”林渡坐回卡座,“只公开霍氏欠普通人的债。不提莫叔,不提黄警司,不提何家盛。就写霍氏。七年前工伤赔偿,工人没拿到钱。霍氏欠他的,欠了七年。”
叶琳把复印件折好,放进帆布包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林渡。“霍氏起诉你诽谤,你公开霍氏欠债。官司打起来,诽谤案没审完,霍氏先被查。”
“打草,惊蛇。”林渡把传票收进抽屉,压在当票上面,“蛇惊了,才会出洞。霍老二明天签约仪式,看见报道,他会提前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他来了,账本摊开。三千万的官司,比不上账本一页。”
叶琳推门出去。风铃响了一声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,手攥着抹布,脸色还白着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穿好了。林渡翻开报纸,广告栏下面,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二十三道了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工伤那一页公开。账本摊开。他端起阿珍刚倒的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冰块还没化。他放下杯子,杯底柠檬片贴在杯壁上,像一枚没盖完的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