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报社编辑部。叶琳把账本复印件放在编辑桌上。那一页,码头工伤,十二起,死亡三人,赔偿零。复印件上军师的字密密麻麻,每一笔后面都跟着经办人签字,何家盛、黄警司、莫叔。页脚一行小字:霍氏账户,未下发。
编辑拿起复印件,看了两遍。手指在“死亡三人”上面停住。他抬头看叶琳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缩了一下。“这发出去,报社可能关门。霍氏年广告三百万,总编扛不住。”
“发。”叶琳说,“出事我担。”
编辑沉默。他把复印件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拿起笔,在稿签上签了名,日期,时间。签完他把稿子递给排版。“头版。半个版。”
上午十点,报道上线。标题黑体大字:霍氏地产码头工伤十二起,死亡三人,赔偿零。正文嵌着账本复印件照片,军师的字,经办人签名,霍氏账户编号。报道末尾一行小字:本报道证据来源于匿名信源,记者已核实。
茶餐厅里,阿强第一个看到。他蹲在修车铺门口刷手机,刷到报道,站起来,扳手掉在地上。他冲进茶餐厅,把手机拍在林渡桌上。“渡哥!发了!十二起!死了三个!”
林渡低头看手机。报道页面,标题黑体,照片清晰。他看了两秒,把手机还给阿强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右手红疤露着,手里攥着抹布。电话响了。她接起来,听了一句,挂了。又响。又接。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,她接不过来了。街坊从巷子两头涌进来,陈叔跑在最前面,汽水箱钥匙攥在手心。老周跟在后面,鱼摊围裙没解。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,小满跟在后面,举着蜡笔画。
“真的?”陈叔问,声音劈了,“报道上说的,码头工伤十二起,赔偿零。真的?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。账本复印件,军师的副本,十七页。他抽出工伤那一页,又抽出另外几页。一共十二起,每一页都复印好了。他走到墙边,把复印件一张一张贴在墙上。茶餐厅前厅的墙,烧了一半,熏黑了,但还能贴。十二页纸排成两排,每一页一个工伤,一个名字,一笔赔偿金,一个零。最后三页,死亡三人。名字、日期、原因。一个坠海,一个钢筋砸头,一个被集装箱挤死。经办人签字全是何家盛,审批人全是黄警司,拨款人全是莫叔。霍氏账户,未下发。
陈叔走到墙边。他看着第三页,坠海那个。手开始抖。他蹲下来,脸埋在胳膊里。哭出了声。
“我工友。”他声音闷着,“七年前,码头,货轮缆绳断了,他被卷进海里。霍氏说他违规操作,不赔。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走了,再没回来。我找了七年,没人认。今天认了。”
老周走过去,蹲在陈叔旁边。他没说话,手搭在陈叔肩膀上。阿玲站在墙前面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阿强攥着扳手,站在门口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擦了一半,停了。小满站在墙前面,踮着脚,看最上面那张。她看不懂字,但认得照片。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工人,右手缠着纱布,脸上在笑。
林渡站在墙边。他看着十二页纸。军师的字,七年前的墨。每一笔都记着。他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没说。
电话又响了。阿珍接起来,听了一句,把话筒递给林渡。“叶琳。”
林渡接过话筒。叶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快了。“报道上线一小时,霍氏股价开始跌。跌了百分之三。霍氏地产发声明,说报道失实,要起诉报社。但股价还在跌。投资者在抛。”
林渡攥着话筒。“霍老二呢?”
“签约仪式现场那边,记者说霍振东提前离场了。原定十一点签约,他十点半就走了。车队往城寨方向开。”
林渡挂了电话。他把话筒放回去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城寨入口方向。霍老二提前进城了。车队往这边来。报道上网一小时,股价跌了,签约跑了。霍老二坐不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十二页纸。工伤,死亡,赔偿零。每一笔都有签名。他坐回卡座,翻开报纸。广告栏下面,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二十四道了。
电话又响了。这次是码头那边打来的。阿七接的,听了一句,脸色变了。“渡哥,何家盛动了。码头的人说,他调了五辆车,往城寨开。”
林渡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霍老二提前进城,何家盛调车。报道上网一小时,股价跌了。账本一角公开了。剩下的十六页,还在抽屉里。他端起冻柠茶,喝完了。杯底柠檬片贴在杯壁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来了。三点,茶餐厅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