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,霍氏大楼顶层。整层楼只有一间办公室,落地窗对着海港,货轮在远处慢慢移动。霍振东站在窗前,手里攥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,霍氏地产的股价曲线从早上开盘就往下走,跌了百分之八。红色数字在闪烁。手下站在办公桌旁边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码头工伤的报道页面。
“码头工伤的事压不住了。”手下说,“三份报纸转载,网上传开了。投资者在抛,成交量是昨天的三倍。”
霍振东没转身。他把手机锁屏,放在窗台上。“何家盛处理的码头,怎么还有活人记账?”
手下没敢接话。霍振东拿起手机,拨了何家盛的号码。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来我办公室。现在。”
十分钟后,何家盛推门进来。他穿着深灰夹克,领口那道绿痕还在,铜锈的颜色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手垂在身侧。霍振东转过身,把手机屏幕对着他。股价图,跌了百分之八。
“码头工伤,十二起,死亡三人。”霍振东说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,“你处理的码头。你签的字。怎么还有活人记账?”
何家盛低着头。“账本是小敏塞的。三号柜夹层,我没想到。阿炮的侄女先发现的,她把账本塞回去,小敏记住了位置。”
霍振东把手机拍在桌上。屏幕裂了一条缝,股价图碎成两半。“废物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七年前你处理林川,处理不干净。七年后你处理小敏,处理不干净。一个账本,从你眼皮底下过,你都不知道。”
何家盛没说话。他攥着拳头,垂在身侧。霍振东走到窗前,看着海港。货轮靠岸了,吊臂在转。他看了两秒。
“签约仪式取消。车队回城寨。”霍振东说,“茶餐厅那块地,我亲自去收。你带人,把账本找回来。找不回来,你也别回来。”
何家盛转身出去。门关上。霍振东站在窗前,股价图在裂了缝的手机屏幕上继续跌。
茶餐厅。上午十点。阿七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报纸。他跑到林渡桌前,把报纸摊开。财经版头条,霍氏地产股价暴跌,跌幅百分之八,市值蒸发二十亿。阿七喘着气。“渡哥,还在跌。网上说霍氏要崩。”
林渡低头看报。霍氏地产的股票代码旁边,红色箭头朝下。他看了两秒,把报纸推开。“还会跌。工伤才十二起。后面还有拆迁命案,假租约,保护费。每一笔都是账。账一笔一笔翻,股价一截一截跌。”
门推开,叶琳走进来。她今天没背帆布包,手里攥着手机。她坐到对面。“工伤家属联名了。十二家人,凑了七个。他们要告霍氏,民事索赔。律师我帮他们找了,但家属说,要先来茶餐厅。”
林渡点头。“让他们来。今天下午。”
叶琳把手机放在桌上。“联名信我写好了。只要家属签字,明天就能递法院。霍氏股价再跌一截。”
林渡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他拉开抽屉,账本复印件,军师的副本,十七页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抽出来放在桌上。那一页标题:拆迁命案。三年前,城寨北面旧楼拆迁,一户不签,半夜被断水电。老人下楼提水,摔下楼梯,死了。赔偿金批了五万,实付零。经办人签字,莫叔。审批人,黄警司。拨款人,霍氏地产。
“下一笔,这个。”林渡把复印件放在桌上,“拆迁命案。三年前,一个老人。霍氏批了五万,实付零。莫叔经手,黄警司审批。钱进了霍氏账户。”
叶琳拿起复印件。她看了两遍,把纸折好,放进包里。“明天见报。”
电话响了。阿珍接起来,听了一句,把话筒递给林渡。“何家盛。”
林渡接过话筒。他拿着,没说话。电话那头,何家盛的声音传过来,比平时低了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。“林渡。你逼死霍氏,我也活不了。”
林渡攥着话筒。他没说话。
“霍振东让我把账本找回来。找不回来,我就没了。”何家盛顿了一下,“你手里还有多少页?”
林渡把话筒换了个手。“十七页。今天翻了一页,还有十六页。明天翻下一页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。何家盛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粗,不稳。林渡等了两秒,开口了。“你还有一条路。”
何家盛没说话。
“来茶餐厅。”林渡说,“三点。带着霍老二那本账。你来了,账本凑齐,我当面翻给霍老二看。你站在旁边,算个证人。证人有账本护着,霍老二动不了你。”
电话那头,何家盛沉默了很久。林渡听见他手指攥话筒的声音,塑料壳轻轻响。然后何家盛挂了。嘟嘟的忙音传出来。林渡把话筒放回去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他坐回卡座,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他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