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，霍氏大楼门口。记者围了三层，长枪短炮架在台阶下面。霍振东西装笔挺，领带打得紧，站在台阶上，面前摆着一排麦克风。他抬手示意，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关于码头工伤的报道，霍氏地产郑重声明。”霍振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，清晰，平稳，“码头走私活动系外港运输个别员工所为，与霍氏地产无关。霍氏地产即日起终止与外港运输的一切合作，并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。对于报道中提及的工伤赔偿问题，霍氏将成立专项小组，重新核查。”
他念完声明，转身走进大楼。记者在后面喊问题，他没回头。铁门关上。
外港运输办公室。何家盛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电视机开着，新闻直播。霍振东的声明一字不落传出来。何家盛看着屏幕，手垂在桌上。脖子上那条镀金链滑下来，链坠磕在桌面，叮当响。他没捡。手下推门进来，脸色白了。
“盛哥，霍先生冻结了公司账户。外港运输所有账目被锁，财务室进不去了。”
何家盛站起来。椅子往后刮，撞在墙上。他摸出手机，拨霍振东的号码。嘟了一声，嘟两声，嘟三声。没人接。再拨。占线。再拨。您拨打的号码正忙。他把手机摔在桌上。屏幕裂了，玻璃渣弹起来，划破他手背。血珠渗出来，他没擦。
下午两点，码头三号仓后巷。何家盛一个人来的。他没带手下，夹克口袋空着，车停在巷口外面。他来取东西，三号柜夹层里还有一份备份账页，霍振东不知道。他走到三号柜前面，蹲下来，手伸进夹层。铁皮撬开过，夹层空了。小敏拿走了。他攥着空手站起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三个人，蒙面，黑衫，铁棍拎在手里。巷口还有人堵着。何家盛转身往另一头跑。铁棍砸在集装箱上，咣当响。他跑到巷尾，翻过矮墙，跳下码头边缘。海水黑沉沉的，货轮灯在远处晃。他落在水里，冰凉的，咸的。三个人追到码头边，往下看。水面上没人了。他们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何家盛从栈桥底下游出来。他扒着轮胎，爬上一艘小艇。艇上没人，钥匙插着。他发动引擎，小艇突突突往城寨方向开。海水灌进鞋里，夹克贴在身上，铜锈的绿痕被水泡得发亮。他开进排污渠，弃艇，爬上岸。城寨北门就在前面。
茶餐厅后巷。晚上七点。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。他听见巷子口有动静，抬头看。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，浑身湿透，头发贴着脸，夹克往下滴水。何家盛。阿七站起来，抄起门后的铁棍，举起来。
“站住！”
何家盛没站住。他走过来，脚步踉跄，膝盖一软，跪在后门口。水从他衣服上淌下来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。他抬头看阿七，嘴唇在抖。阿七攥着铁棍，指节发白。
林渡从后门走出来。他站在门槛上，低头看何家盛。何家盛跪在地上，浑身滴水。铜锈的绿痕从领口露出来，被水泡得发白。林渡看了两秒。
“收留我一晚。”何家盛说，声音哑了，像砂纸泡了水。
阿七喊了一声：“他是坏人！他烧店！他关小敏！”
林渡抬手，按在阿七的铁棍上。阿七不动。林渡把铁棍从他手里抽出来，靠在墙边。他看着何家盛。
“进来。”林渡转身往店里走，“坐对面。”
何家盛撑着地面站起来。膝盖在抖，但他站起来了。他跟在林渡后面，水一路滴进茶餐厅。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，看见何家盛，手攥住抹布。小满坐在卡座里，蜡笔画了一半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画。
林渡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。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何家盛坐下来。椅子湿了一片。阿珍端来一杯热茶，放在桌上，没说话，退回去。何家盛捧着茶杯，手在抖。他喝了一口，烫的，烫得他缩了一下。
林渡翻开报纸。广告栏烧掉一角，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二十五道了。
“霍老二切割你。”林渡翻过报纸，“码头声明，冻结账户，派人追杀。你替他做了七年事，他一句话就把你扔了。”
何家盛攥着茶杯。他没说话。水从头发上滴下来，落在桌上。阿七站在后门口，铁棍攥在手里，盯着他。阿珍在柜台后面，手按在抽屉把手上。小满画完一笔，把蜡笔放下，抬头看何家盛。
“你手里有霍老二那本账。”林渡把报纸折好，放在桌上，“抄本。七年前他跑路之前给你的。数字和军师的副本对不上，他改了两笔。那两笔，就是他和军师分账的证据。”
何家盛放下茶杯。他看着林渡，看了很久。外面巷子里，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茶餐厅的招牌挂着，烧了一半，九字缺一笔。何家盛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湿透的牛皮纸包，用橡皮筋扎着。他放在桌上，推给林渡。
“第三本。”何家盛说，“霍老二那本抄本。我带了七年，现在给你。”
林渡接过来。牛皮纸包很沉，橡皮筋勒得紧。他拆开。里面是一本账，牛皮纸封面，麻绳扎着。封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字：抄。他翻到第一页。霍老二的笔迹，比军师的潦草，但每一笔都认。船号，日期，金额，签字。他翻了两页，停住。其中一笔数字被改过，涂改液盖着，但底下原数还在。军师的副本上写的是十五万，霍老二改成五万。差额十万，进了霍老二私账。
林渡把账本合上。他看着何家盛。“你还有一条路。”
何家盛抬起头。
“明天三点，霍老二进城。”林渡把三本账放在桌上，军师副本、林川正本、霍老二抄本。三本并排，“你来。当面翻。你站在旁边，指认霍老二改账。证人指认，账本作证。霍老二动不了你。”
何家盛沉默。他低头看那三本账。湿透的夹克贴在身上，铜锈绿痕从领口露出来。他摸了一下脖子，链子没了，只剩那道洗不掉的绿。他抬起头。
“他会杀我。”
“你躲在这里，他也会杀你。”林渡把三本账收起来，放进抽屉，“但明天茶餐厅里，城寨几百只眼睛看着。他动不了手。账本翻完，他进去了。你活着。”
何家盛坐在椅子里，手捧着茶杯。茶凉了，他没喝。阿七站在后门口，铁棍靠在墙边。阿珍在柜台后面，手从抽屉把手上松开。小满画完了，举起蜡笔画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三个大人一个小孩，手牵手。
林渡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招牌挂着，烧了一半，九字缺一笔。他看了两秒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三点，茶餐厅。三本账。何家盛坐对面。账要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