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,茶餐厅。何家盛坐在林渡对面,浑身湿透。夹克贴在身上,头发还在滴水,领口那道铜锈绿痕被水泡得发白。椅子底下积了一小摊水,从后门口一路滴到卡座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,少甜,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。她把杯子放在何家盛面前,重重一磕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。
何家盛没抬头。他伸手去端杯子,手指在抖。杯子端起来,晃了一下,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冰的,他缩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杯子放回去,杯底磕在桌面,一声轻响。
林渡坐在对面,报纸摊在面前。广告栏烧掉一角,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他翻过一页,没看何家盛。阿七站在后门口,铁棍靠在墙边,手插在口袋里,指头攥着什么。小满坐在旁边的卡座里,蜡笔画了一半,画的是茶餐厅,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何家盛把杯子放下。他两只手捧着杯壁,手指还在抖。他抬头看林渡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能收留我吗?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他翻页的手没停,目光停在广告栏下面。“先算账。”
何家盛低下头。湿头发垂下来,遮住眼睛。他盯着杯子里那片柠檬,柠檬片沉在杯底,贴在玻璃壁上。
“你替霍先生运货。”林渡翻过一页,“七年前码头那批货,你签的字。扣工人证件,你经手的。小敏关在三号柜,你下的令。阿炮的侄女被带走,你安排的车。账上有你名字。”
何家盛没抬头。他攥着杯子,指节发白。水从头发上滴下来,落在手背上,和手背的冷汗混在一起。他沉默了很久。茶餐厅里安静,冰箱嗡嗡响,后厨水龙头没关紧,滴水声一下一下。
“我认。”何家盛说,声音哑了,像泡了水的纸,“但我有霍氏核心账。霍老二那本抄本,你拿到了。但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。比抄本更真。霍氏七年前所有走私单的原件,每一张都有霍振东的亲笔签名。我留了底,没交给任何人。”
林渡放下报纸。他抬起头,看着何家盛。湿透的人坐在对面,铜锈绿痕从领口露出来,金链没了,只剩那道洗不掉的印子。何家盛伸手摸了一下脖子。手指在领口那里停住,摸到那条绿痕。
“账在链子里。”何家盛说。
林渡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。何家盛从领口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不是金链,是一条细铜丝,串着一枚极小的金属片。铜丝挂在脖子上,贴着皮肤,被夹克遮住。金属片指甲盖大,薄如纸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。他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金属片在灯下闪了一下,上面刻的是数字和船号,极小,像是用针尖刻的。七年前霍氏走私单的原件,缩印在一枚铜片上,挂在脖子上,挂了七年。
林渡看着那枚铜片。他伸手。
“摘下来。”
何家盛把铜丝从脖子上取下来。铜丝磨得发亮,贴皮肤那面已经发黑。他把铜片放在林渡掌心。铜片凉,很轻,薄得透光。林渡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两个字:原账。
他把铜片放在桌上。阿珍走过来,手里攥着抹布。她看了一眼铜片,又看了一眼何家盛。何家盛坐在椅子里,浑身还在滴水。阿七从后门口走过来,站在桌边。小满放下蜡笔,跑过来,踮着脚看桌上的铜片。
“这是账本?”阿珍问。
“原件缩印。”林渡把铜片收进内袋,贴着当票、船票、录音笔、林川的信、金链扣、打火机照片、假口供、三本账,“霍老二所有走私单的原件,缩在一枚铜片上。何家盛挂了七年,霍老二不知道。”
何家盛靠在椅背上。他闭上眼,喘了一口气。水从下巴滴下来,落在胸口,洇湿了夹克前襟。他攥着空茶杯,手终于不抖了。
“明天三点。”林渡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他拉开抽屉,三本账并排放在里面。军师的副本,林川的正本,霍老二的抄本。他把铜片放在三本账上面。抽屉关上,锁扣咔嗒一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家盛。
“你坐对面。”林渡说,“霍老二来的时候,你坐我旁边。账翻到哪一页,你指认哪一页。三本账加一枚铜片,他跑不掉。”
何家盛睁开眼。他看着林渡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点头。阿珍端来一条干毛巾,放在桌上。何家盛拿起来,擦了擦脸和头发。阿七蹲回后门口,球鞋擦了一半。小满回到卡座里,继续画蜡笔画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四个人,手牵手。
林渡坐回卡座,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。他没说凉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三点,茶餐厅。三本账,一枚铜片,一个证人。账要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