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茶餐厅。何家盛坐在林渡对面,浑身还带着海水味。他抬手,摸到领口那条细铜丝,从脖子上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铜丝串着一枚金属片,比指甲盖还小。他推过去。
林渡接过来。铜片薄,边缘磨得发亮,贴在皮肤那面发黑。他翻到正面,刻着密密麻麻的船号和数字。他翻回背面,刻着两个字:原账。他用指甲挑开铜片边缘的链扣。链扣是个小圆环,铜的,扣得紧。指甲卡进去,一撬,圆环弹开。里面是空的。但铜片侧边有一条极细的缝。他用指甲尖伸进缝里,挑了一下。缝里滑出一样东西,落在他掌心。微型U盘。指甲盖大,黑色,金属触点朝上。阿珍凑过来看,手撑着桌沿。
“这么小。”她说。
林渡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,银灰色,边角磕掉了漆。七年前的老款,电池早坏了,但插着电源还能用。他把U盘插进侧面的接口。屏幕亮起来,跳出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名:霍氏核心账,日期七年前。
他点开。表格密密麻麻,日期、船号、货名、金额、签字。每一行都对应一笔走私。货名栏写着建材、五金、布匹,但金额栏的数字大得离谱。一箱五金,报五十万。一匹布,报八十万。真实货物在备注栏,铅笔字缩印的:烟、药、人。他往下翻。第二页,行贿记录。黄警司,七万。莫叔,二十万。军师,四十万。何家盛,十二万。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签字。第三页,处理记录。人名、日期、方式。他翻到第四页,停住了。
林川。名字写在处理栏。日期七年前五月十七。方式:码头。执行人:霍振东。下面一行备注:货沉,人沉。账本收回。
林渡的手停在键盘上。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他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没继续翻页。阿七从后门口走过来,凑到屏幕前面。他看了两秒,骂了一声:“畜生。”何家盛低着头。他坐在卡座里,夹克还湿着,铜锈绿痕从领口露出来。他攥着空茶杯,没喝。
林渡看着屏幕。林川的名字,白底黑字,印在处理栏里。旁边一行小字:账本收回。霍振东签字。七年前五月十七。码头那晚。他哥上船那晚。账本收回。收回的是正本。霍老二以为账本沉了,其实林川把正本塞进了茶餐厅招牌。账本没收回,人沉了。
何家盛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“你哥的事,是霍先生亲自下的令。我运的货,但人不是我杀的。”
林渡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。他看着何家盛。湿透的人坐在对面,手捧空杯子,指节发白。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运货。”林渡说,“也是刀。”
何家盛抬起头。
“账上记你一笔。”林渡把U盘拔下来,攥在掌心。微型U盘硌着掌纹,很轻,但压着七年的重量。他把U盘放进内袋,贴着当票、船票、录音笔、林川的信、金链扣、打火机照片、假口供、三本账、铜片。十样东西叠在一起,像十块砖,压着胸口。
他合上电脑。屏幕暗了。茶餐厅里恢复安静,冰箱嗡嗡响,后厨水龙头没关紧,滴水声一下一下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,手攥着抹布。阿七蹲回后门口,球鞋擦了一半。小满坐在卡座里,蜡笔画完了,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四个人,手牵手,头顶有一块招牌,九字缺一笔。
林渡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他看了两秒,回头对何家盛说:“明天三点。你坐对面。霍老二来的时候,你坐我旁边。”
何家盛点头。阿珍端来一条干毛巾,他已经擦过了,但头发还在滴水。他把毛巾搭在肩上,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莫叔跑了,黄警司停职,霍氏股价在跌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三点,茶餐厅。三本账,一枚铜片,一个U盘,一个证人。账要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