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半,茶餐厅。何家盛靠在卡座椅背上,毛巾搭在肩上,头发还在滴水。他闭着眼,呼吸浅,像睡着了。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,铁棍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何家盛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去,脚步很轻,球鞋踩在地砖上没声音。他走到卡座旁边,举起铁棍。棍子举到肩膀高,停住。
何家盛睁开眼。他看见铁棍,没躲。他看着阿七,湿头发贴在额头上,铜锈绿痕从领口露出来。他没动。铁棍在阿七手里抖了一下。他咬着牙,腮帮子绷紧。
“阿七。”林渡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。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阿七没回头。铁棍还举着。
林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把茶壶,普洱,刚泡的,壶嘴冒着热气。他走到桌前,把茶壶放在阿七和何家盛中间。他看着阿七。
“倒茶。两杯。”
阿七不动。铁棍还举着。他盯着何家盛的脸,那张脸湿的,头发贴额,嘴唇干裂,手还攥着空杯子。他想起小敏被关在三号柜里,校服撕了,脸上全是泪痕。想起阿炮的侄女被带走,短发,手上有茧。想起纵火那晚,招牌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铁棍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他欠的账,我来算。”林渡说,“你倒茶。”
阿七咬着牙。他慢慢把铁棍放下来,靠在桌沿上。然后他拿起茶壶,手还在抖。他倒了两杯茶,普洱,颜色深,热气腾起来。一杯推给何家盛,一杯推给林渡。杯子在桌上滑了半圈,停在何家盛面前。何家盛伸手接。手指碰到杯壁,烫的。他缩了一下,又伸过去,两只手捧住。手在抖,茶水晃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。
阿七把茶壶重重放下,转身往后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住。他没回头。
何家盛捧着茶杯。他低头看杯子里的茶汤,深褐色,映出他湿漉漉的脸。他喝了一口,烫的,从喉咙烫到胃。他放下杯子。声音很低,哑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
阿七的肩膀绷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蹲下来,拿起球鞋,继续擦。刷子搓鞋面,搓得发白。
林渡坐下来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普洱,苦的,但回甘。他放下杯子。何家盛坐在对面,手还捧着茶杯。林渡看了他两秒。
“对不起是话,不是账。”林渡说,“你要还,拿行动。”
何家盛抬起头。他看着林渡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。
“霍先生明晚派人来烧城寨。我偷听到的。”
林渡的手停在茶杯上。
“今天下午,他让手下调了三车汽油,存在码头仓库。明晚签约仪式之后,他会让何家盛的人——不对,让我的人——不,让外港运输的人进城。路线从北门进,走小店街,泼汽油,点火。烧的不是一间。是整个城寨。”
阿七的刷子停了。他蹲在后门口,球鞋悬在手里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手攥着抹布。小满坐在卡座里,蜡笔画完了,抬起头。茶餐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。
林渡把茶杯放下。他看着何家盛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被追杀之前,霍振东在办公室骂我。他说了一句话,‘茶餐厅烧不掉,就烧城寨。账本总得有人烧’。”何家盛说,“我逃出来之前,他手下已经装好了车。三车汽油,码头三号仓后面。司机是外港运输的老人,我认识。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。账本、U盘、铜片、当票、船票、录音笔、林川的信、金链扣、打火机照片、假口供,全在里面。他把U盘拿出来,插进电脑。屏幕上跳出霍氏核心账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备注栏。一行小字:明晚,北门,三车。
他把U盘拔下来,攥在掌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家盛。“你偷听到的,还是看到的?”
“偷听到的。”何家盛说,“霍振东打电话的时候,我站在门外。他挂了电话,我推门进去,问他码头工伤的事怎么处理。他骂我废物,让我滚。我就走了。”
林渡把U盘收进内袋。他走到门口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三点,茶餐厅。明晚,北门,三车汽油。账要翻,城寨要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七。
“去陈伯那。”林渡说,“把陈伯、老周、阿强、陈叔都叫来。现在。”
阿七站起来,球鞋套上脚,跑出后门。阿珍走到林渡旁边,手攥着抹布。“明晚烧城寨,怎么办?”
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,甜味散了。他放下杯子。“霍老二明晚烧城寨,我明天三点先烧他的账。签约仪式,叶琳的报道,三本账,一枚铜片,一个U盘。他进了茶餐厅,就出不去了。”
他坐回卡座。何家盛坐在对面,手捧着茶杯,茶凉了,没再喝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城寨的夜像一张绷紧的账本,每一页都等着翻。明天三点,茶餐厅。账要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