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，茶餐厅。阿七跑出去二十分钟，又跑回来。他身后跟着阿强、老周、陈叔。三个人挤进门，阿强手里攥着扳手，老周腰后别着鱼刀，陈叔攥着汽水箱钥匙。林渡坐在卡座里，何家盛坐在对面，茶已经凉透了。
“阿七说霍老二明晚烧城寨。”阿强把扳手拍在桌上，“三车汽油，北门进。”
林渡点头。他看了一眼何家盛，何家盛低着头，手捧着空茶杯。林渡转回来，看着阿强。“今晚别睡。通知街坊，每家出人，拿桶拿盆，装满水，堆在巷口。男人站前排，女人孩子站后排。不进巷子，只站北门。”
阿强点头，转身跑出去。老周跟着跑出去，鱼刀在腰后晃。陈叔把汽水箱钥匙揣好，也跑出去。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穿好了，等林渡说话。
“你去陈伯那。”林渡说，“让他把跌打馆的药箱备好。如果有人受伤，直接送过去。”
阿七跑出去。茶餐厅里只剩林渡和何家盛。何家盛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“你真让街坊挡？霍老二的人手里有家伙。”
“挡的是人墙，不是拳头。”林渡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后面，拉开抽屉。账本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他翻到第一页，军师的字。他翻到第二页。三本账，一枚铜片，一个U盘，全在抽屉里。他把账本合上，放进内袋。“你跟我去北门。”
何家盛站起来。他身上的夹克还没干透，毛巾搭在肩上。他跟在林渡后面，走出茶餐厅后门。巷子里灯亮着，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。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街坊从巷子两头涌出来，手里拎着水桶、脸盆、铁锅。阿强站在小店街口，指挥鱼摊的兄弟搬冰块，把鱼档的存水全倒进桶里。老周带着建筑工，把水泥袋堆在巷口，垒成矮墙。陈叔把杂货铺的汽水全搬出来，空瓶灌满水，码在墙头。
半夜十一点，北门。城寨入口是一条窄巷，两边是铁皮搭的棚屋，头顶晾衣绳挂满。巷口外面是水泥路，路灯昏黄。三辆面包车从大路上拐过来，车灯扫过巷口，停在铁丝网外面。车门拉开，下来十几个人，黑衫，手里拎着汽油瓶，玻璃瓶口塞着布条。带头的是个光头，脖子上一条细金链，手里攥着打火机。
他们走到巷口。光头抬手，后面的人停下。他看了一眼巷子里面。巷子里黑，灯没亮。但他听见声音。脚步声，密密麻麻，从巷子深处传出来。然后灯亮了。不是一盏一盏，是整条巷子的灯同时亮。白炽灯、日光灯、手电筒，从两边棚屋里射出来，照得巷口雪白。街坊从巷道两边涌出来，手挽手，肩并肩，围成一堵人墙。前排是男人，阿强在最前面，扳手别在腰后。老周站他旁边，鱼刀攥在手里。陈叔站在第三排，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。第二排是女人，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，站在人墙中间。阿珍站在最前面，右手红疤露着，左手抱着小满。小满举着蜡笔画，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四个人。
光头站在巷口外面，看着人墙。他数了数，至少两百人。巷子两边还在涌人，从横巷里，从屋顶上，从后门里。人越来越多，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。他身后的黑衫互相看，汽油瓶攥在手里，没人往前。
“让开！”光头喊了一声，声音劈了。
没人动。阿强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人墙最前面。“你烧。”他说，“先烧我鱼摊。”
光头攥着打火机，拇指按在砂轮上，没敢转。人墙往前挪了一步，两百双脚同时踩地，水泥地闷响。黑衫往后退了一步。巷口外面，水泥路上，三辆面包车的引擎还响着。
林渡从人墙后面走出来。他走到阿强旁边，站在人墙最前面。手里端着账本，牛皮纸封面，麻绳扎着。他看着光头。光头也看着他。林渡翻开账本，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你叫阿昆。”林渡说，“欠彪哥两万。上个月强哥替你还了利息。你手下的阿标、阿荣，账上都有名字。烧城寨，名字就送警。两万变两万加一条纵火罪，你算算划不划。”
光头的手停在打火机上。他身后一个黑衫凑过来，看了一眼账本。林渡翻到下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的是：外港运输纵火预备，汽油三车，北门。经办人签字：霍振东。备注：明晚执行。
黑衫的脸白了。他退了一步，汽油瓶从手里滑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玻璃碎了一地，汽油淌出来，但没火。光头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。林渡合上账本。
“你们每个人，账上都有名字。”林渡把账本收进内袋，“烧城寨，名字就送警。不烧，回去告诉霍老二，他账上的最后一笔，明天三点茶餐厅当面算。”
光头攥着打火机，指节发白。他站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身，把手里的汽油瓶扔在地上。玻璃碎，汽油溅开。他上车。其他黑衫跟着上车，汽油瓶一个一个扔在地上，没人点火。三辆面包车发动，倒出巷口，拐上大路，车灯消失在黑暗里。
街坊欢呼。阿强把扳手举起来，老周把鱼刀收进腰后。阿珍抱着小满，退到人墙后面。小满举起蜡笔画，对着巷口晃。阿七从人群里挤出来，球鞋踩在碎玻璃上，跑到林渡面前。
“渡哥，撤了。”
林渡点头。他转身往茶餐厅走。何家盛跟在后面，毛巾掉在地上，他没捡。两个人穿过人群，穿过小店街，穿过鱼档。茶餐厅门口，招牌挂着，烧了一半，九字缺一笔。林渡推门进去。前厅空着，阿珍还在北门，没回来。他走到柜台后面，拉开抽屉。账本拿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军师的字写完了，最后一页只剩半行空白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霍，最后一笔。
他把账本放回抽屉。冻柠茶还放在桌上，阿珍之前倒的，没喝。他端起来，茶是温的，冰块化完了，甜味还在。他喝了一口。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白，快亮了。明天签约仪式。三点，茶餐厅。霍老二进城。账要翻，最后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