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报社编辑部。叶琳把第二篇稿子拍在编辑桌上。标题黑体大字:霍氏七年前火灾,会计林川被灭口。副标题一行小字:火灾报告造假,死者身份存疑,真凶仍在逃。正文嵌着账本复印件照片、林川的照片、火灾现场旧照。编辑拿起稿子,看了两遍。手指停在“灭口”两个字上,手抖了一下。
“第一篇已经被删。”编辑抬头看叶琳,老花镜滑到鼻尖,“第二篇发出去,报社真关门。总编昨晚打电话来,说霍氏已经停了所有广告。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“关就关。”叶琳说。
编辑沉默。他看着叶琳,看了三秒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稿签上签了名,日期,时间。签完他把稿子推给排版。“头版。整版。”
早上八点,报道上线。标题黑体,照片清晰。林川的照片登在正中间,白衬衫,账本夹在腋下,站在霍氏账房门口。照片下面一行小字:林川,霍氏账房会计,七年前火灾中“遇难”,遗体未寻获。茶餐厅里,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,手机屏幕上开着报道页面。他翻到林川的照片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站在旁边。她低头看屏幕。照片上的林川,白衬衫,账本,嘴角有个小小的钩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哥?”阿珍问。
林渡点头。
阿珍盯着照片。林川的脸,眉骨高,颧骨窄,嘴角抿着,像在忍什么。她把目光从屏幕移到林渡脸上,又移回去。“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林渡锁屏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没说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
警局三楼,档案室。老李坐在电脑前面,屏幕上开着叶琳的报道。他看了两遍,拿起电话,拨了陈伯的号码。陈伯接起来,声音哑了,像刚睡醒。
“老陈。”老李说,“林川案,可以重启。报道上了网,三份报纸转载,局里压不住了。局长刚才打电话来,让我重新调档。”
电话那头,陈伯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,比刚才清楚了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冲开了。“等这句话等了七年。”
老李攥着话筒。“七年前那三起失踪案,经办人两个没了,一个跑了。现在林川案重启,三起案子并案调查。黄警司停职,莫叔在逃,霍氏股价在跌。你手里的旧警徽,该拿出来了。”
陈伯挂了电话。他把旧警徽从抽屉里摸出来,铜的,编号PC-0427。他攥在掌心,站起来,走出跌打馆。巷子里阳光照进来,落在旧警徽上,铜面磨得发亮。
上午十点,陈伯推开茶餐厅的门。林渡坐在卡座里,报纸摊在面前。陈伯走过去,坐在对面。他把旧警徽放在桌上,正面朝上。
“警方重启林川案。”陈伯说,“三起失踪案并案。老李调档,局长签字。七年前的案底,全部翻开。”
林渡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旧警徽。PC-0427。七年前陈伯用这枚警徽保他,今天用这枚警徽重启他哥的案。他把报纸收进抽屉,压在当票上面。他看着陈伯。
“霍先生要坐不住了。”
陈伯点头。他站起来,把旧警徽收好。“签约仪式今天下午。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他来了,看见报道,看见警徽,看见账本。他坐不住也得坐。”
陈伯走了。茶餐厅里安静下来,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,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。小满坐在卡座里,蜡笔画了一半,画的是茶餐厅,门口站着四个人。林渡站起来,走到杂货间门口。他搬开两袋米,露出那扇窄门。铜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下。他上了阁楼。
阁楼里灰厚,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。旧书桌还在,木椅还在。桌角刻着一个字,川。他从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林川的链扣,方牌,川字朝上。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香炉,铜的,三只脚。他把香炉放在链扣旁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炷香,点燃。香头亮了一下,烟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,往窗缝外面飘。
林渡站在桌前,看着链扣。他想起七年前码头那晚,林川上船之前,把链扣塞给他。“拿着。我要是回不来,你替我算。”他攥着链扣,站在岸上,看着船开出去。船没回来。他回了账房,翻了霍老大的私账。查到一半,霍老大死了。霍老二跑了。账房烧了。他进了城寨。
他低头看香炉。烟还在升,一缕直的,没风。香炉后面,桌角旁边,有一块布角露出来。蓝布,粗麻,压在铁盒下面。他蹲下来,把铁盒移开。布角露出来更多。他伸手拉了一下。布是包着什么东西的,方方正正,压在铁盒底下。他打开布。里面是第三本账。牛皮纸封面,麻绳扎着。封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字:正。林川的正本。七年前林川塞进招牌里的,不止一本。招牌夹层里有一本,铁盒底下还有一本。两本正本,一本在招牌,一本在阁楼。林川留了两条路。
林渡把正本拿起来。他翻开第一页。林川的字,蓝黑墨水,收尾有个小钩。第一页,第一笔:霍氏账房,林川,七年前五月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林川写的,铅笔,极淡:砚,账在,人在。哥走了。
林渡把账本合上。他把链扣放在账本封面上,川字朝上。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,烟还在升。窗外,天亮了。城寨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茶餐厅的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今天下午三点,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账本摊开。最后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