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里,香烧了一半。烟细,直,往窗缝外面飘。林渡坐在旧书桌前面,木椅往后移了半步,正对着墙上一块木板。木板巴掌大,用铁钉钉在墙上,上面用刀刻着一行字:兄林川之位。字是七年前刻的,笔画粗,收尾有个钩。他刻的,进茶餐厅第一天上阁楼刻的。
香插在链扣旁边的铜香炉里。林渡看着牌位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牌位上,川字被光照得发白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哥,账快平了。霍先生的路,走到头了。”
香灰落下来,一小截,掉在香炉边缘。他伸手把牌位后面的东西抽出来。蓝布包着的,方方正正,压在牌位底座下面。他解开布,里面是一本账。牛皮纸封面,麻绳扎着。封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字,不是铅字,是手写的。林川的字,蓝黑墨水,收尾有个钩:霍氏欠城寨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纸上贴着一样东西,折叠的,展开是码头转让协议。七年前,霍振东亲笔签名,霍氏地产印章。协议内容:外港三号仓及码头配套用地,永久转让霍氏地产。转让方签名栏,林川。受让方签名栏,霍振东。日期,七年前五月十六。火灾前一天。林渡看了两秒。他哥把码头转让给了霍振东,换来的是什么?协议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林川写的:货放行,人放生。霍振东签字,霍老大画押。
林渡把协议放回账本里。他翻到下一页。第二页,霍氏欠城寨。标题下面列着条目。第一条,七年前码头沉船,货损折价,霍氏应赔城寨商户。第二条,码头工伤十二起,赔偿金未付。第三条,三起失踪案,家属抚恤未付。第四条,北门新楼遮光,城寨商户补偿未付。第五条,拆迁命案,赔偿未付。每一条后面都有金额,累计数字很大。最后一页,合计栏。总计:港币两千八百七十万。旁边一行小字:霍振东签字确认,七年前五月十六。
林渡把第三本账放在桌上。旁边排着第一本账,林川的正本,记录霍氏七年前所有走私单。假口供文件夹。打火机照片。金链扣。U盘。铜片。他把第三本账放在最上面。军师的副本在抽屉里。城寨共欠那本还在招牌夹层里。三本账,加一枚铜片,一个U盘,一堆附件。霍氏七年的账,齐了。
他坐在木椅里,看着桌上这些东西。香烧完了,香灰落在香炉里,堆成一个小丘。窗外的光变了,从白转黄,下午了。他站起来,把账本收进布包,放进铁盒。铁盒盖子合上,锁扣扣好。他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牌位。兄林川之位。川字朝上。他下楼。
铁楼梯踏踏响。灰从头顶落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推开窄门,搬回米袋。前厅里,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。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。小满坐在卡座里,蜡笔画完了,举起来给他看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五个人,手牵手,头顶招牌上写着五个字:九龙茶餐厅。九字全的,一笔不缺。
电话响了。阿珍接起来,听了一句,朝后厨喊:“林渡,找你的!”
林渡走过去。阿珍把话筒递给他,小声说了一句:“不知道谁,声音很老,像抽烟抽坏的嗓子。”
林渡接过话筒。他拿着,没说话。电话那头,呼吸声传过来,粗,慢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然后一个声音开口了,沙哑,像砂纸磨铁。
“林砚。”
霍老二。
林渡攥着话筒。阿珍站在旁边,手攥着抹布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悬在手里。小满抬起头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说他要来。林渡把话筒换了个手。
“三点。”他说,“茶餐厅。你来,我等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。然后霍老二挂了。嘟嘟的忙音传出来。林渡把话筒放回去。他坐回卡座,端起冻柠茶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。他喝了一口。窗外,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今天下午三点,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三本账,一枚铜片,一个U盘,一个证人。最后一笔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