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铃响的时候，林渡刚坐回卡座。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，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，小满坐在旁边卡座里画蜡笔画。铃声第二遍，阿珍接起来，听了一句，脸色变了。她捂住话筒，转头朝林渡低声说：“声音很老，像抽烟抽坏的嗓子。”
林渡走过去。阿珍把话筒递给他，退到旁边。林渡拿着话筒，没说话。电话那头，呼吸声传过来，粗，慢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。然后一个声音开口了，沙哑，像砂纸磨铁。
“林砚。好久不见。”
林渡攥着话筒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说话。茶餐厅里安静，冰箱嗡嗡响，后厨水龙头没关紧，滴水声一下一下。
霍老二的声音继续。“你哥的事，我们谈。你开条件。”
林渡把话筒换了个手。他看着柜台上的账本复印件，工伤那一页，死亡三人。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悬在手里，耳朵竖着。阿珍站在旁边，手攥着抹布。
“我哥的命，不换条件。”林渡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。沉默很长，长到林渡以为断了。然后霍老二的声音又传过来，比刚才低，像在忍着什么。“三千万不够，我给你五千万。账本给我，城寨我照拆。你拿钱，走人。你哥的事，我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林渡把话筒握紧。他想起阁楼上那本账，霍氏欠城寨，最后一页合计栏，两千八百七十万。霍老二出五千万。多出来的两千多万，是买他的嘴。他把话筒换回左手。
“三点，茶餐厅。”林渡说，“你来，我等你。”
电话那头，霍老二的呼吸变了。慢了，重了。“我不进城寨。”
“那就不谈。”林渡挂了电话。忙音嘟嘟响。他把话筒放回去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他。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会来。”
阿七从后厨跑出来。他右手攥着一样东西，举到林渡面前。录音笔。黑色塑料壳，边角磨得发亮。霍老二用过的那支，林川的笔。阿七刚才蹲在后门口，听见电话铃响，提前按了录音键。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。指示灯亮着，红色的，还在录。
林渡拿起录音笔，按下停止。他翻到背面，蚀刻编号旁边，LC两个字母还在。他把录音笔攥在掌心，铜的，凉的。他看了一眼阿七。
“录了？”
阿七点头。“从头到尾。他第一句话开始，到忙音为止。”
林渡把录音笔收进内袋，贴着当票、船票、林川的信、金链扣、打火机照片、假口供、铜片、U盘、三本账。十一块砖，压着胸口。他走回卡座，坐下来。阿珍端来冻柠茶，少甜，放在桌上。茶是凉的，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存好。”林渡说，“这是霍先生第一份口供。”
阿珍坐下来，坐在对面。她看着林渡。“五千万。他说五千万。”
林渡把杯子放下。“我哥的命，不值五千万。城寨的账，也不止五千万。他出五千万，是因为他怕了。工伤报道出来，股价跌了。林川案重启，他在警局有人也压不住了。签约仪式下午三点，他原定亲自来，现在他不敢进城寨。他怕进来出不去。”
阿珍沉默。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穿好了。小满画完最后一笔，举起来给林渡看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五个人，招牌上五个字，九龙茶餐厅，九字一笔不缺。林渡看了一眼，点头。小满把画放在桌上。
茶餐厅外面，巷子里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，烧了一半，九字缺一笔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说他不进城寨。但他会来。因为他怕账本。账本在，城寨在。三点，茶餐厅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