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，城寨巷道。阿七带着街坊从巷子两头涌出来。阿强扛着木板，老周拎着绳子，陈叔抱着水桶，后面跟着鱼摊的搬运工、修车铺的学徒、干货仓的伙计。阿七站在小店街口，手里攥着一张城寨地图，蜡笔画的，巷子用红线标出来，弯弯曲曲像一团乱麻。
“北门进，往左，第一个岔口封死。”阿七指着地图，“用木板钉住，只留一条缝。第二个岔口，绳子拉横，离地一尺。第三个岔口，晾衣杆横在头顶，挂床单。第四个岔口，水桶放墙角，别倒，留着绊脚。”
街坊分头去布置。阿强把木板钉在岔口上，锤子砸下去，钉子入木三分。老周把绳子拉在巷子中间，两头系在铁水管上，绷紧。陈叔把水桶摆在墙角，桶里装满水，上面盖着旧报纸。阿玲把晾衣杆横在头顶，挂了一条湿床单。整条巷子像一张网，每一步都有陷阱。
半夜十一点四十五，码头入口。一辆黑色面包车停下，车门拉开，三个黑衫人下车。中间那个手里抱着小满，小满嘴被胶布贴着，眼睛睁着，没哭。三个人往城寨方向走。走到北门巷口，站定。巷子里黑，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。林渡从灯下走出来，手里端着账本，牛皮纸封面，麻绳扎着。他站在巷口中间，看着三个人。
“账本在这。”林渡把账本举了举。
绑匪领头往前迈了一步。林渡转身往巷子里跑。三个黑衫追进去。跑进第一条横巷，领头的一脚踩空，水桶翻倒，水泼了一地，脚底打滑，摔在地上。第二个绕过去，追到第二个岔口，绳子绊住脚踝，扑倒在地。第三个推开木板，冲进岔口，迎面撞上湿床单，布裹住脸，手乱抓。
林渡左拐右拐，脚步不快不慢。他在这条巷子里走了七年，每一条缝、每一块砖都刻在脑子里。绑匪跟在后面，越追越乱。推开一扇门，门后是死路，堆满废铁。再推一扇，又是一堵墙。阿强蹲在屋顶上，低头喊了一声：“左转死路！”
绑匪往右转。右转是晾衣杆，杆子横在头顶，撞上去，额头上肿了一个包。再往前跑，巷子分岔，三条路，每条都黑。绑匪站住，喘着气，回头看。林渡站在岔口中间，手里还端着账本。
“账本在这。”林渡把账本举了举，转身又跑。
绑匪追上去。跑了十几步，脚下一软，踩进渔网。网是阿七提前铺的，用麻绳编的，上面盖了一层薄土。三个人绞成一团，摔在地上。渔网收口，阿强从屋顶跳下来，老周从墙角冲出来，陈叔拎着水桶从后面堵住。十几只手按上来，把三个黑衫按在地上。
阿七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，怀里抱着小满。小满嘴上的胶布已经撕了，眼睛红着，但没哭。阿七把她抱到林渡面前。林渡蹲下来，把小满脸上的灰擦掉。小满攥着他的袖子，手指在抖。
“没事了。”林渡说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三个绑匪前面。阿强按着领头那个，把他的头套扯下来。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，二十来岁，颧骨高，下巴窄，嘴唇干裂。阿七愣了一下。
“莫叔儿子。”阿七说。
莫叔儿子被按在地上，脸贴着水泥地。他抬头看林渡，眼睛红了，嘴咧着，像要哭又像要骂。“我爸让你们害的！你们逼他跑，他跑了，不要我了！”
林渡蹲下来。他看着莫叔儿子的脸。年轻，瘦，眼圈发青，像几天没睡。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爸自己跑的。”林渡说，“他跑之前，把最后一笔钱的底单留给了你。你没动。底单还在你床板下面。”
莫叔儿子的嘴张了张。他的肩膀在抖。阿强按着他，没松手。林渡站起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阿七。阿七抱着小满，站在巷子中间。小满的蜡笔画从口袋里露出一角，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五个人。林渡把账本收进内袋。账本还在。小满回来了。绑匪是莫叔儿子。莫叔跑了，儿子没跑。底单还在床板下面。今晚十二点，码头。账本换人，人换回来了。账本还在。明天下午三点，霍老二进城。最后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