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,茶餐厅。小满被阿七送回来了,阿玲在后间哄她睡觉。阿珍还在警局拘留室,没回来。林渡坐在卡座里,面前摊着账本,军师的副本。莫叔儿子被绑在杂货间,阿强守着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穿好了,手里攥着铁棍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
门被撞开。莫叔冲进来。他瘦了一圈,衬衫皱巴巴的,头发乱,胡子没刮,眼睛红着。他跑到林渡桌前,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桌角,磕出一声闷响。阿珍不在,没人拉他。阿七站起来,铁棍攥在手里。林渡放下账本。
“我儿子糊涂。”莫叔声音哑了,嗓子像砂纸磨过铁,“你放他一马。你要什么我都给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莫叔跪在地上,手撑着桌沿,额头磕破了,血珠渗出来,混着汗淌进眉毛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渡,眼睛红着,嘴唇在抖。
“你有什么?”林渡问。
莫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牛皮纸,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信封没封口,里面露出一角纸。林渡拿起来,抽出来看。一张收据。黄警司的签名,日期七年前。金额:十万。收款事由:码头案处理。经办人:霍振东。收据右下角印着霍氏地产的章,红色,模糊。收据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,极淡,霍老二的笔迹:黄警司,第一笔。后面还有第二笔,第三笔。一共三张,全在信封里。
林渡把三张收据看完。他折好,放进内袋,贴着当票、船票、林川的信、金链扣、打火机照片、假口供、铜片、U盘、三本账、化验单、录音笔、周雯录音U盘。十五块砖。他站起来,走到杂货间门口。阿强守着莫叔儿子。莫叔儿子被绑在椅子上,头低着,没动。林渡回头看了一眼莫叔。
“你儿子交给警方。”林渡说,“你,去自首。账才平。”
莫叔跪在地上,点头。头磕在地砖上,磕了三下。“我自首。我认。我收了霍老二十年钱,做了十年假租约,烧了街坊会档案。我认。”
他站起来。膝盖在抖,扶着桌沿才站稳。他走到杂货间门口,看了一眼儿子。莫叔儿子抬起头,看见他爸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莫叔没进去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茶餐厅。灯牌亮着,前厅烧了一半,墙熏黑了,柜台焦了一角。他看着林渡。
“林渡。”他说,声音干了,“我对不起城寨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莫叔走到巷口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门开着。车里伸出一只手,抓住莫叔的胳膊,把他拉上车。车门关上。车灯没开,引擎响了一声,拐出巷口,消失在城寨入口的黑暗里。
林渡站在茶餐厅门口,看着那辆车。他回头,对阿七说:“跟上去。”
阿七从后门口蹿出来,球鞋踩在水泥地上,跑出巷口。他跑到街对面,骑上一辆旧自行车,远远跟着那辆黑色轿车。车拐上大路,往码头方向开。阿七蹬着车,跟了两条街,看见轿车拐进码头入口。他停下来,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摸出手机,拨了林渡的号码。
“码头。三号仓。”阿七压低声音,“车进了仓库区。门口有人接。”
林渡站在茶餐厅门口,手机贴着耳朵。“谁接?”
“没看清脸。但穿黑衫,领口有金链。何家盛的人。”阿七说,“莫叔被拉进去了。”
林渡攥着手机。他看着巷子里红纸,锦旗,招牌。莫叔自首之前,被黄警司的人拉走了。莫叔手里的收据,已经交出来了。但莫叔人进了码头。黄警司要灭口。莫叔知道太多,收了十年钱,每一笔都记得。他活着,黄警司就睡不着。林渡挂了电话。他坐回卡座,端起冻柠茶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。他喝了一口。莫叔儿子在杂货间,绑着。莫叔在码头,被黄警司的人带走了。明天下午三点,霍老二进城。账本在,收据在,U盘在。最后一笔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