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，警局三楼局长办公室。何律师推门进去，公文包夹在腋下，手里攥着两份文件。局长坐在长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，头版是周雯的假报道草稿，还没发，但有人泄了出来。何律师把文件放在桌上。第一份，独立化验报告，公证处盖章，结论栏写着：送检样本不含违禁成分。第二份，莫叔交出的收据，三张，黄警司签名，霍振东签字，金额累计二十万。
局长看完，拿起收据翻到背面。铅笔字还在，黄警司第一笔、第二笔、第三笔。他把文件拍在桌上。玻璃台板跳了一下，钢笔滚到桌角。“叫黄警司来。”
十分钟后，黄警司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便服，灰夹克，没戴警徽。他看了一眼何律师，又看了一眼局长，脚步慢了一拍。局长把三张收据举起来，对着他。“黄警司，七年前码头案，你收了霍振东二十万。撤案三起，压案七年。今天早上，化验所封条被换，编号0317改成0318。你做的。”
黄警司站在门口，手垂在身侧。他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。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转身去拉门。门开了，外面站着两个警员，制服，手按在枪套上。局长站起来。“停职，拘捕。警徽交出来。”
黄警司的手摸到胸前。警徽早停了，但口袋里还有一枚备用的。他摸出来，攥在掌心，手指在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局长，又看了一眼何律师。他把警徽摔在桌上。铜碰玻璃，咣当。警员走上来，一边一个，架住他胳膊。黄警司被带出去。走廊里传来铁门关合的声音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
上午十一点，拘留所门口。太阳亮着，水泥地反光。林渡站在台阶下面，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。少甜，冰块刚放进去，杯壁上凝着水珠。阿七蹲在面包车旁边，球鞋穿好了。铁门打开，阿珍走出来。她穿着进去时那件衣服，右手红疤露着，头发扎起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眯了一下眼，阳光刺的。她看见林渡，走下台阶。
林渡把冻柠茶递过去。阿珍接住。她端着杯子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冰块化了一半，甜味还在。她放下杯子，看着林渡。
“温的。”
“算好时间。”林渡说。
阿珍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动，眼圈红着，但没哭。她端着杯子，跟着林渡往面包车走。阿七拉开车门。三个人上车。面包车拐上大路，往城寨方向开。窗外，码头方向，三号仓的灯还亮着。莫叔被拉进去，还没出来。黄警司被抓了，但莫叔还在码头。霍老二还在城外。
面包车拐进城寨入口。巷子两边，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。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茶餐厅的招牌在巷子尽头，烧了一半，九字缺一笔。面包车停在茶餐厅后门。阿珍下车，绕到前门。门口围了一堆人。阿强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拎着一串鞭炮。老周、陈叔、阿玲、小满。小满站在阿玲旁边，攥着蜡笔画，看见阿珍，跑过来，扑进她怀里。阿珍蹲下来，抱住小满。小满把蜡笔画举起来，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五个人，手牵手，招牌上五个字，九龙茶餐厅，九字一笔不缺。
阿强把鞭炮点着了。噼里啪啦响，红纸屑飞起来，落在巷子里，落在水洼上，落在街坊肩膀上。街坊鼓掌，有人吹口哨。阿珍抱着小满站起来，往茶餐厅里走。林渡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他看着街坊闹，鞭炮响，小满笑。他转身，从后门进了茶餐厅，穿过杂货间，走到前厅。前厅空着，灯牌亮着，柜台焦了一角。他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，面前摊着报纸。广告栏烧掉一角，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二十八道了。
电话响了。林渡接起来。霍老二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，沙哑，像砂纸磨铁。“黄警司输了。但账本，我还是要。”
林渡拿着话筒。鞭炮声从外面传进来，噼里啪啦，像在数日子。他把话筒换了个手。“三点，茶餐厅。你来，我等你。”
霍老二沉默了一拍。然后电话挂了。嘟嘟的忙音传出来。林渡把话筒放回去。他端起阿珍早上没喝完的那杯冻柠茶，杯底柠檬片还贴着。他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他放下杯子。外面鞭炮还在响，街坊的笑声穿过巷子，传到茶餐厅里。他一个人坐在卡座里，账本在抽屉里，收据在内袋里，U盘在招牌后面。三点，霍老二进城。最后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