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茶餐厅开门。卷帘拉上去，门板推开。林渡站在门口，街坊堆的东西还摆在台阶上，从门口排到巷子口。鸡蛋、鱼、米、菜、药酒、纸牌、蜡笔画。他把东西往里搬，阿七蹲在旁边帮忙。阿珍在后厨烧水，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。
阿强第一个进来。他站在桌前，扳手别在腰后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“我欠你一次，现在还。”
老周跟着进来，鱼摊围裙没解，手里拎着一条冻鱼放在桌上。“我欠你一次。”
阿玲牵着小满从后门进来。小满手里攥着蜡笔画，画上五个人手牵手。阿玲把画放在桌上。“我也欠。”
门口排起长队。陈叔、老周、阿强、阿玲、修车铺的学徒、鱼摊的搬运工、干货仓的伙计、裁缝铺的阿婆。每个人走进来，站在林渡面前，说一句“我欠林渡一次。”然后站到旁边。阿珍从后厨出来，看见队伍排到巷子口，愣住了。她走到林渡旁边，小声问：“都还，你怎么收？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背上的纱布还缠着，动作有点慢。他走到桌前，看着队伍。阿强站在最前面，老周第二，阿玲第三。他看了两秒。
“我只挑三件。”
他走到阿强面前。“第一件，鱼摊兄弟守住茶餐厅招牌。明天签约仪式之后，霍老二进城，第一站茶餐厅。招牌不能拆。人不够，从鱼摊调。老周的建筑工也归你调。”
阿强点头。他把扳手从腰后抽出来，攥在手里。“守不住，你找我。”
林渡走到老周面前。“第二件，工地兄弟帮阿玲修租屋，护阿珍母女。租屋在城寨南面，铁皮搭的，不结实。修结实。阿珍和小满住进去，门窗加固，屋顶补漏。白天有人看着，晚上有人守着。”
老周点头。他把冻鱼换了个手拎着。“明天上午我带人过去。”
林渡走到阿七面前。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擦了一半。“第三件，账本复印一百份，全城寨人手一页。军师的副本，十七页，拆开复印。每一页一个地方，每一页一个人。茶餐厅、鱼档、小店街、干货仓、修车铺、跌打馆。一百份发出去，霍老二进来，满城寨都是账本。”
阿七站起来。他把球鞋套上脚。“一百份，今晚之前发完。”
阿玲牵着小满走过来。小满站在阿珍面前，仰着头看。阿玲推了推她的肩膀。“小满，叫干妈。”
小满看着阿珍。阿珍蹲下来。小满把蜡笔画递给她，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五个人，手牵手，招牌上五个字，九龙茶餐厅，九字一笔不缺。小满张开嘴，叫了一声：“干妈。”
阿珍接住画，眼圈红了。她把小满抱起来，站起来。林渡看了一眼，点头。这笔账算在第二件里。
队伍散了。阿强带着鱼摊兄弟去守招牌，老周带着建筑工去修租屋。阿七抱着一摞账本复印件，从后门跑出去。茶餐厅里只剩林渡、阿珍和小满。阿珍把小满放在卡座里，去后厨端了杯冻柠茶出来，放在林渡桌上。
林渡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。他端起冻柠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冰块还没化。他把杯子放下。从抽屉里拿出第三本账。霍氏欠城寨。牛皮纸封面，麻绳扎着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，合计栏下面，还有一行字。林川写的，铅笔，极淡：霍氏欠城寨：一条命，七年，所有人。
林渡看了两秒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。一个字：还。红笔，端端正正。他把账本合上，放回抽屉。茶餐厅外面，巷子里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，烧了一半，九字缺一笔。窗外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城寨入口。林渡看见了。他没动。他端起冻柠茶，又喝了一口。明天签约仪式。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招牌守着，租屋修着，账本发着。最后一笔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