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阿强带着鱼摊兄弟来了。四个人扛着梯子,拎着铁丝和钳子,从巷口走过来。阿强走在最前面,扳手别在腰后,脚步很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。烧了一半,左下角焦黑,九字缺一笔,龙字看不清。但招牌还在门楣上挂着。他昨天领了第一件事,守招牌。霍老二今天下午三点进城,第一站茶餐厅。招牌不能拆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阿强把梯子架在门楣旁边,踩上去。他爬到顶,伸手摸招牌边缘。手指碰到木板,又碰到铁架。招牌挂在铁架上,铁架钉在墙里。他摸到铁架和木板接缝的地方,手指停住。焊点。铁的,硬的,凸出来,沿着木板边缘焊了一圈。他缩回手,指腹烫了一下。焊点是热的。
阿强跳下来。脚落地,球鞋踩在水洼里,水溅起来。“有人半夜焊死了!”
阿七从后门跑出来,球鞋趿着,跑到梯子下面。他爬上去看。焊痕粗劣,一条一条,像蚯蚓趴在铁架上。焊渣没清,边缘发黑。他跳下来,跑到茶餐厅里。林渡站在柜台后面,背上的纱布还缠着。阿七把焊痕指给他看。
“工业焊枪。”林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门口。他站在梯子旁边,抬头看。焊点沿着招牌边缘,左右各三个,焊得死死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腹在焊痕上按了按。焊渣硌手,边缘锋利。他收回手。
“焊条型号。”林渡说,“霍氏工地专用。耐高温,高强度。七年前霍氏建新楼用的同款焊条。工地上还剩几箱,在码头仓库。”
阿珍从后厨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抬头看招牌,又看林渡。“他们焊招牌干什么?”
“焊死,就拆不下来。”林渡把梯子挪了个位置,踩着爬上去。他爬到顶,站在梯子上,手按着焊点。焊点把木板和铁架焊成一体,要拆招牌,得连铁架一起拆。铁架钉在墙里,要拆铁架,得拆墙。拆墙,茶餐厅就塌了。“他们准备连墙一起拆。”
阿强在下面骂了一声。他把扳手抽出来,攥在手里。鱼摊兄弟也骂。阿七蹲在门槛上,球鞋带子散了。林渡从梯子上下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焊渣,走到柜台后面。
“阿七,拿钢锯。”
阿七跑进杂货间,摸出一把钢锯,锯条旧的,但还能用。他爬上梯子,对着焊点锯。锯条咬进去,火星溅出来,滋滋响。他锯了两分钟。锯条磨钝了,焊点纹丝不动。他跳下来,喘着气,手在抖。焊点还是那个焊点,亮的,硬的,锯痕浅浅一道。
“不用锯了。”林渡说。
阿七把钢锯扔在地上。他看着林渡。“那怎么办?”
林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站在门口。他抬头看招牌。烧了一半,左下角焦黑,九字缺一笔。焊点六个,沿着边缘,像六颗钉子把招牌钉在墙上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回店,坐回卡座。阿珍端着冻柠茶过来,放在桌上。
“焊死更好。”林渡说。
阿珍站在旁边,手攥着抹布。“更好?”
“招牌拆不下来,茶餐厅就还在。”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冰块还没化。“霍老二今天下午来。他带人来拆招牌。焊死了,拆不动。他要连墙一起拆,就得把整面墙推倒。推墙,动静大,街坊看着,记者看着。他拆不了。”
阿珍站在旁边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九字缺一笔,但焊死了。拆不动。阿七把钢锯捡起来,放回杂货间。阿强带着鱼摊兄弟守在门口,扳手别在腰后。街坊陆续来了,站在巷子两边。陈叔拎着汽水箱,老周拎着鱼刀,阿玲抱着小满。小满举着蜡笔画,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五个人,手牵手,招牌上五个字,九龙茶餐厅,九字一笔不缺。
林渡坐在卡座里,翻开报纸。广告栏烧掉一角,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二十九道了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进城。招牌焊死了,拆不动。账本还在抽屉里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