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，茶餐厅刚开门。阿强带着鱼摊兄弟守在门口，老周带着建筑工去了阿玲的租屋。阿七抱着账本复印件从后门跑出去，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响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，报纸摊在面前。背上的纱布还缠着，动作有点慢。阿珍在后厨烧水，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。
阿玲从后门走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，头发扎起来了，手里拎着一筐鱼。她把鱼放在柜台上，看了一眼阿珍，又看了一眼小满。然后她走到林渡桌前，站定。
“第二件，照顾阿珍母女。我来帮工。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他看了一眼阿玲。阿玲站在桌前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的租屋还在修，老周带着人钉木板，换窗框。她没地方去，把鱼摊的活交给老周，自己来了茶餐厅。
小满从卡座里跑出来。她跑到阿珍身边，仰着头看。阿珍正端着茶壶从后厨出来，差点撞到她。小满伸手拉住阿珍的手。阿珍低头，愣住。
“阿妈让我叫你干妈。”小满说。
阿珍端着茶壶，手停在半空。她低头看小满，小满仰着头，眼睛亮着，嘴角有个小酒窝。阿珍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小满说：“你有冻柠茶，我阿妈有鱼，换。”
阿珍笑出眼泪。眼泪掉下来，落在茶壶盖上，溅开。她蹲下来，把茶壶放在地上，两只手捧住小满的脸。小满的脸小而软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她。阿珍的手指在抖，右手红疤蹭着小满的脸颊。
阿玲走过来。她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。“你照顾小敏那阵，我就想说了。小满缺个干妈。她亲妈走得早，我一个人带她，鱼摊忙，顾不过来。你在茶餐厅，有吃有喝，有冻柠茶。小满喜欢你。”
阿珍蹲在地上，抱住小满。小满的脸埋在她肩膀上，两只手搂住她脖子。阿珍的背在抖。茶餐厅里安静，后厨水龙头没关紧，滴水声一下一下。阿七蹲在后门口，球鞋擦了一半，停了。阿强站在门口，扳手别在腰后，看了一眼，转回去。
林渡坐在卡座里。他翻过报纸，目光停在广告栏。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，红笔圈过，指甲划过。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很短，像翻页时被风带了一下。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，凑到林渡旁边。
“师父笑了？”
林渡翻页。“没有。”
阿七退回去，蹲在后门口，继续擦球鞋。小满从阿珍怀里挣出来，跑到柜台后面。她搬了张小凳子，垫在脚下，伸手够到冻柠茶壶。她倒了一杯，少甜，冰块放了两块。端起来，小心翼翼，走到阿珍面前。
“干妈喝茶。”小满把杯子举高。
阿珍接过来。手在抖，杯子晃了一下，茶水溅出来几滴，落在她手背上。她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甜味刚好。她放下杯子，蹲下来，和小满平视。她擦了擦小满脸上的泪痕。
“以后干妈护你。”阿珍说。
小满点头。她想了想，又说：“还有林渡叔叔。”
林渡的报纸停了一下。很短，像翻页时卡了一粒沙。他翻过报纸，继续看广告栏。阿珍站起来，把杯子放在柜台上。小满跑回卡座里，拿起蜡笔画，继续画。画上现在有六个人了，多了一个穿围裙的。招牌上五个字，九龙茶餐厅，九字一笔不缺。
阿玲把鱼拎进后厨。阿珍跟进去，两个人一起收拾。水声哗哗响，鱼鳞刮在案板上，沙沙。阿七擦完球鞋，站起来，把账本复印件装进背包，从后门出去。阿强守在门口，扳手攥在手里。巷子里红纸还在，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，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，焊死了，烧了一半，九字缺一笔。
林渡坐回卡座，端起冻柠茶。茶是凉的，冰块化了。他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进城。招牌拆不动，租屋在修，账本在发。第二件办完了。第三件，账本复印一百份，全城寨人手一页。阿七已经在跑了。他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