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十点,茶餐厅。林渡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军师的副本,十七页,用麻绳扎着。他解开麻绳,一页一页拆开,摊在桌面上。阿七蹲在旁边,球鞋穿好了,手里攥着背包带子。林渡把十七页纸叠好,推给他。
“第三件,复印。一百份。”
阿七把纸接过去,塞进背包。他站起来,从后门跑出去。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他穿过小店街,跑到城寨南面的复印店。店很小,一台旧复印机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姓周,以前在霍氏账房做过杂工。阿七把纸放在柜台上。“印一百份。”
周老板拿起纸,翻到第一页。军师的字,密密麻麻。他看了两行,手指停住。第二页,工伤十二起。第三页,走私单。第四页,行贿记录。他翻到第八页,拆迁命案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林川案。他抬头看阿七。“这是……霍氏账本?”
“印一百份。”阿七说。
周老板没再问。他把纸放回复印机,按下数字。复印机嗡嗡响,一张一张往外吐纸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纸出来,手在抖。印到一百份,他停了机器。想了想,又按了二十下。一百二十份。
“多印二十份。”周老板把复印件码齐,用橡皮筋扎好,推给阿七。“我留一份。”
阿七把复印件装进背包,背带勒着肩膀,从复印店跑出来。他跑回茶餐厅。前厅里,街坊已经等着了。阿强站在门口,老周站在柜台旁边,陈叔坐在卡座里,阿玲抱着小满站在后厨门口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,面前摊着报纸。
阿七把背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。一百二十份复印件,码得整整齐齐。林渡拿起第一份,翻到码头工伤那一页。他递给阿强。阿强接过去,看了一眼,折好,塞进工装口袋里。“码头工伤,十二起。”阿强说,声音粗了,“我工友的。”
林渡拿起第二份,翻到黑工死亡那一页。递给老周。老周接过去,看了一眼,塞进鱼摊围裙口袋里。第三份,拆迁命案,递给陈叔。陈叔攥着纸,手在抖。“三年前,北面旧楼,一个老人。”陈叔说,“我认得他。”
阿玲走过来。她站在桌前,看着桌上那堆复印件。“我拿哪页?”
林渡翻到假租约那一页,抽出来,递给她。阿玲接过去,低头看。页面上印着她的签名,日期,房东的指印。街坊会的章盖在末尾。她看了两秒。“这是我的。”
“也是莫叔的。”林渡说。
阿玲把纸折好,放进围裙口袋。小满站在她旁边,仰着头看。阿玲摸了摸她的头。叶琳从后门进来。她站在桌边,看着那堆复印件。林渡拿起最后一份,翻到林川案那一页。他递给叶琳。叶琳接过去。纸上是林川的照片,火灾现场,验尸报告,假口供编号J-112。她攥着纸,指节发白。
“你的那份,是林川案。”林渡说。
叶琳点头。她把复印件折好,放进帆布包。街坊陆续来,排队领复印件。每人一份,一百二十份,发了一百一十七份。剩下的三份,林渡收在柜台抽屉里。街坊拿着复印件走出茶餐厅。阿强把工伤页贴在修车铺墙上。老周把黑工页塞进鱼摊钱箱。陈叔把拆迁命案页贴在杂货铺门口。阿玲把假租约页放在干货仓柜台上。修车铺学徒把复印件塞进口袋。鱼摊搬运工把复印件折好,放进帽子里。裁缝铺阿婆把复印件贴在窗上。整个城寨,从北门到南面,从鱼档到小店街,人手一页。墙上、门缝、口袋、钱箱、帽子、窗玻璃。
林渡站在茶餐厅门口。巷子里,街坊走过去,手里攥着纸。阿珍从后厨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巷子里那些纸,白的,在风里晃。“霍先生来,看到这些,会怎样?”
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。他喝了一口。“他会看到,账本烧不完。”
阿珍沉默。招牌挂着,焊死了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账本发了一百一十七份,满城寨都是。他拆一块招牌,满城寨亮出账本。林渡把杯子放下。他坐回卡座,翻开报纸。广告栏下面,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。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三十道了。最后一笔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