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十点,城寨入口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门推开,下来一个男人。四十来岁,西装,领带打得紧,皮鞋擦得亮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钱箱。霍氏律师。他走进北门,巷子两边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他走到第一家铺子,修车铺。阿强蹲在门口补胎,扳手别在腰后。
律师蹲下来,把钱包打开一条缝。里面码着钞票,一千面额。“一页纸,一万块。”他把钞票抽出来,在阿强眼前晃了晃,“你手里那张账本复印件,卖给我。一万。”
阿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把轮胎从膝盖上放下来,站起来。他看着律师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身走进修车铺,把门关上。铁皮门咣当一声。律师蹲在原地,钱在手里攥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小店街。陈叔在杂货铺门口摆汽水箱。律师走过去,打开钱箱,抽出一叠钞票。“陈老板,一页纸,一万。你手里有账本复印件,卖给我。”
陈叔正在摆汽水瓶。他直起腰,看着律师手里的钱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律师的脸。“我女儿学费是林渡给的。”陈叔说,“你拿钱来买账本,不如拿钱去买良心。”
律师加了一叠,两万。“两万。一页纸。”
陈叔弯腰,从地上拎起一只空汽水瓶。他拧开盖子,把水泼在律师脚前。水溅到皮鞋上,溅到西裤裤脚上。律师退了一步。陈叔把空瓶放回箱子里,转身走进铺子,关门。
律师站在小店街中间,皮鞋湿了,钱箱还开着。他站了两秒,合上钱箱,往茶餐厅走。茶餐厅门口,招牌挂着,焊死了,烧了一半,九字缺一笔。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。律师推开前门,走进去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,报纸摊在面前。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,小满在卡座里画蜡笔画。
律师走到桌前,把钱箱放在桌上。黑色皮箱,巴掌大,沉甸甸的。“霍先生要所有复印件。”律师说,“你开个价。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他没看钱箱。他看了一眼律师的上衣口袋,口袋里露出一角名片。他伸手,把名片抽出来。律师没拦。林渡翻到正面。霍氏法律顾问,梁振。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,蓝墨,印的:霍氏法律顾问,编号H-021。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七年前替霍氏做过伪证。”林渡把名片放在桌上,“林川案。火灾报告,你签的字。报告写的是电线老化,意外失火。实际是人为纵火,灭口。伪证编号H-021,记在我哥账上。”
律师的脸色变了。他退了一步,腰撞在卡座边缘上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他伸手去拿钱箱。林渡先一步按住箱盖。
“钱留下。”林渡说,“给城寨修路。北门进来那条路,坑坑洼洼,该修了。”
律师盯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钱箱。他没回来拿。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门合上。
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,走进来。他走到桌前,打开钱箱。箱盖弹起来。里面码着钞票,一叠一叠,用橡皮筋扎着。阿七拿起一叠,抽出一张,对着灯看。水印模糊,纸张薄,边角没有金属线。假钞。他把钞票放下,又拿起一叠。也是假的。整箱都是假的。
阿七抬头看林渡。“假钞。”
林渡把名片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行编号。H-021。他把名片收进内袋,贴着当票、船票、林川的信、金链扣、打火机照片、假口供、铜片、三本账、化验单、录音笔、周雯录音U盘、莫叔收据、霍老二的威胁信。十七块砖。他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
“霍先生连律师都骗。”林渡说,“让他拿假钞来买账本。买到了,账本没了。买不到,律师背锅。他自己不露面。”
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。她看着桌上那箱假钞,手攥着抹布。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,踮着脚看了一眼箱子,又坐回去,继续画蜡笔画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六个人,手牵手,招牌上五个字,九龙茶餐厅,九字一笔不缺。
林渡把钱箱合上,锁扣扣好。他推到桌角。“阿七,搬后院去。压着,别动。修路的时候挖坑埋了,上面铺石子。”
阿七把钱箱搬走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焊死了,九字缺一笔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律师跑了,假钞留下了。账本还在,一百一十七份复印件在城寨人手一页。林渡把报纸翻到广告栏。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,红笔圈着。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三十一道了。最后一笔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