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疑旗遍岸,虚惑南岸
乙酉暮春,江北沿岸数十里渡口,一派繁忙景象。
多铎依计,并不将战船集中于一处,而是分置瓜洲、仪征等大小渡口。江滩之上遍立旌旗,帐篷连绵,日夜打造舟楫。岸边兵士往来奔走,呐喊操练,烟尘四起。远远隔江望去,处处都是大军集结的模样,叫南岸守军难以分辨,清军主力究竟打算在哪一处渡江。
南岸镇江,郑鸿逵日日登城头眺望江北。江北各处渡口旌旗林立,分不清何处是真营,何处是疑寨。探哨轮番渡江侦查,回来禀报各处渡口都在增兵造船。
“北虏广布营垒,不知主攻渡口。若是分兵处处设防,兵力便会单薄;若是集中主力守一处,一旦别处被突破,便全线溃败。”副将站在城楼上,忧心忡忡。
郑鸿逵眉头紧锁:“多铎诡计多端,这是要分我兵力。传令沿江所有戍守营寨,各自固守本防区,哨船加倍巡江,一旦江面有大规模舟船移动,立刻举烽传警。各部不可轻易离开自己的防地驰援别处,防止是诱调兵马之计。”
军令一层层传下,南岸江防被迫分兵布守。漫长江岸处处设防,处处兵力不足。漫长千里江防,兵力被稀释之后,每一处据点的守军皆捉襟见肘。炮台、水寨星罗排布,可兵卒有限,顾此便要失彼。
江北大营,多铎端坐帐中,听着各路回报,从容调度。帐内烛火通明,案上摊开长江沿岸舆图,瓜洲、仪征、镇江各个渡口,皆以朱笔圈点标记。
“我布下多处疑阵,便是要让南岸守军分兵。他们兵力一散,江防便处处薄弱。再遣细作过江,散播流言,说我军主力将从镇江强渡,引诱郑鸿逵把重兵全部压在镇江,其余渡口守备便会空虚。”
细作领命,潜渡江南,在军营、市井散布消息,传言八旗主力将择大潮之日,于镇江渡江。消息传开,郑鸿逵果然抽调不少兵力向镇江聚拢,下游其他渡口防备随之削弱。哨船大半收拢镇江江面,其余江段巡查频次无形之中便降了下来。
二、良佐密约,暗做前驱
寿州,刘良佐营中。
北营密使再次悄悄南来,与刘良佐敲定归附的细节。使者带来多铎手谕,许诺渡江事成之后,授刘良佐总兵之职,依旧统领原有部曲,保全家族田产。
刘良佐与心腹诸将闭门议事,帐外亲兵层层把守,不许闲杂人靠近。
“如今大势如此,高杰已死,刘泽清也备好后路,黄得功孤掌难鸣。一旦北兵过江,南京难保。我若拼死抵抗,兵败之后,家族覆灭。倒不如如约归降,保全全军上下性命。”
帐下诸将,大多早已心动,纷纷点头附和。连年征战,士卒疲敝,粮饷久缺,许多将领早已对南明朝廷不抱希望,只求保全自身与麾下兵丁。少数有心守土的将士,人微言轻,无力扭转大局,只能垂首默然。
刘良佐与密使约定,清军渡江之时,他便举寿州兵马归附,率兵作为前驱,招抚沿途府县。送走密使,刘良佐表面依旧整训兵马,向南京上奏,誓要死守江北,言辞慷慨,瞒过南京朝廷耳目。奏疏之中痛陈江北危局,立誓肝脑涂地捍卫疆土,一纸忠言,尽数是欺瞒朝堂的虚文。
消息传到庐州黄得功处。探卒查到刘良佐私通北虏的蛛丝马迹,回报黄得功。
黄得功长叹一声,手握刀柄,心中悲愤。帐内案上摆放江北各处情报,一桩桩乱象触目惊心。
“同为大明镇将,大敌当前,不思守土,反倒暗中勾结北虏。江北之地,人心尽丧。”
他一面派人将消息急送南京,一面加固庐州城防,加紧囤积粮草,整肃兵马。城墙修补加固,壕沟深挖,城内清点军械,清点存粮,做长久拒守的准备。奏疏递入南京,马士英看过,却不愿相信刘良佐会叛,只当作是敌人离间的流言,搁置不议,不做任何防备。在马士英心中,江北各镇是制衡朝堂的筹码,不愿轻易撕破脸面,宁可自欺欺人,也不愿直面叛乱的隐患。
三、高营离散,纷纷择路
扬州,高杰旧部大营,人心愈加涣散。
自主帅殒命之后,诸将派系纷争从未停止。高杰身死睢州,群龙无首,麾下大小将领各怀心思。有人坚持固守扬州,等待朝廷粮饷;有人畏惧清军兵威,暗中遣使接洽归降;还有一部分人,既不愿降,又没有死守的底气,徘徊观望。
多铎的招降书信不断送入各营,许给官职厚禄。不少将领权衡利弊,决意归顺。江北周遭州县接连陷落,清军兵威日盛,朝廷远隔大江,粮饷迟迟不到,士兵饥寒交迫,军心摇摇欲坠。
一名偏将召集心腹,私下商议:“大帅已逝,朝廷远在江南,粮饷断绝。北虏许诺保全兵马家眷,与其死守孤城,城破玉石俱焚,不如献城归附。”
也有忠心旧部,痛哭相劝:“大帅待我等恩重如山,岂可背主降贼!应当死守扬州,为大帅报仇。”
两派争执不休,大营之中,猜忌丛生,难以统一号令。数名将领各自带领本部兵马,分据城内外,互不统属。扬州城名义上仍属南明,实际上已经四分五裂。城内兵马各守一片,号令不能通行,城防调度处处滞涩。
探马将扬州大营分裂的情报送入多铎帐中。多铎捻须而笑。
“不用我强攻,这支兵马自己便会瓦解。不必急着攻打扬州,静待其内部生变,到时传檄便可而定。”
他下令继续招抚高杰旧部,不急于用兵,以攻心为上。使者络绎往来扬州城外,许以爵位、土地,分化瓦解各部。多铎很是清楚,高杰旧部兵马为数不少,若是硬攻,清军也要付出不小伤亡;若是招降收归己用,便可增添数万战力,还能借降兵之力,横扫江南府县。
扬州城内,日日都有小股兵马悄然出城,向北营投诚。有人带走数百,有人率上千兵卒出走,城防力量一日弱过一日。残存的忠义之士束手无策,眼睁睁看着大营分崩离析,却无力回天。
四、南京虚议,无计御江
南京朝堂,接连收到江北各处急报,奏本堆积案头。
有人上奏,江北刘良佐形迹可疑,恐有叛心,请朝廷下旨严查,调兵提防。东林大臣趁机弹劾马士英用人失察,各镇乱象皆由其而起。马士英反唇相讥,指责东林党人只会空谈,无半分御敌良策。
朝堂之上,依旧是无休止的口舌攻讦。众臣争论数日,只下了一道安抚江北各镇的空诏,没有增派援军,没有调拨粮草。朝堂之上,人人站在派系立场互相攻伐,真正关乎江防守御的实策,一条也没能落地。
弘光帝在深宫之中,依旧宴饮不息,丝毫不以江防为忧。笙歌昼夜不绝,酒筵常达深夜。偶尔问及边事,也只听马士英简略回禀,不做决断。外边江北危局滚滚而来,深宫之内依旧歌舞升平。
有官员进言,请皇帝亲自检阅京营兵马,鼓舞士气,被弘光推脱。京营兵马本就虚额众多,器械朽坏,皇帝心中亦知底细,不愿直面惨淡的现实。
镇江,郑鸿逵得知朝堂这般光景,满心悲凉。他登镇江城楼,眺望大江,江水浩荡,北岸旌旗连绵,一望无际。江风呼啸,吹动城头旗帜猎猎作响。
“朝堂如此,纵使江防工事再坚固,又能如何。”
他只能尽己所能,加固沿江炮台,增造火铳,严令哨船昼夜巡江。可南岸守军听闻江北诸镇接连暗通北营,军心日渐浮动,不少士兵暗自忧心城破之日的下场。士卒私下议论江北降将故事,恐慌悄悄在军营蔓延。明明大江天险横亘在前,将士心中,却已经生出大厦将倾的预感。
南京城内亦是人心浮动,市井之间流言四起,各种各样关于江北战事的传闻四处流传。士大夫依旧忙于党争,商贾百姓已经悄悄收拾财物,暗中谋划逃难出路。偌大留都,外表繁华依旧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五、潮候将临,决战将启
江北多铎大营,各路探报汇集完毕。
刘良佐约定归降,高杰旧部分崩离析,南岸兵力被疑兵分散,南京君臣耽于享乐党争,江防根基已然动摇。多铎召集帐下满汉诸将,议定渡江时机。大帐之内,文武济济一堂,甲胄反光映照着帐中灯火。
“春夏之交,江潮盛大,利于舟师。数日后大潮将至,便是渡江之时。兵分多路,同时进发。主力择渡口突破,其余各路分渡,牵制南岸守军。刘良佐举兵响应,为我开路。”
众将轰然领命,各自回去整备兵马、舟船。甲仗清点齐备,粮草搬入战船,火铳、弓箭悉数装船。数千大小船只排布江岸,帆樯林立,铠甲与刀枪在春日日光之下寒光闪闪。潜伏在江南各处的细作收到密令,静待渡江号角,届时在城内制造混乱,散布破城消息,动摇民心军心。
庐州,黄得功得知江北清军大举集结,心知决战将至。他传令全军披甲备战,派人四处探查渡江方向,做好驰援准备。只是他孤军一支,麾下兵马有限,纵使将士用命,也难以覆盖漫长江岸。长江绵延千里,一处有警,处处告急,他手中兵力,顾得了下游,便顾不上上游。
大江滚滚东流,江风卷起浪涛,拍击两岸滩涂。北岸千舟列阵,甲士登船,只待大潮起,便扬帆南渡。南岸,城池虽在,人心离散,君臣依旧懵懂,一场倾覆江南的大战,就在数日之间,即将拉开帷幕。
江水滔滔,见证一代王朝的末路。天险长江,历来阻挡北兵南下,可山河的屏障,终究抵不过人心溃散。江北降人已经备好归附之路,南岸朝堂尚在醉梦之中,江南大地,大祸迫在眉睫。
本章述评
本章写多铎布设疑兵,迷惑南岸江防,迫使郑鸿逵分兵御守;刘良佐敲定归降密约,许诺渡江之时充当前驱;高杰旧部持续分裂,诸将或降或守,扬州不复为坚固堡垒。南明朝廷依旧深陷党争,对江北叛迹置若罔闻。多铎敲定计划,将趁江潮多路渡江,江南危局达到顶点。
伏笔:渡江战役打响,镇江防线率先被突破;南京城内人心崩溃,弘光出逃;黄得功仓促回援,最终在芜湖遇袭殉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