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分,茶餐厅。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,手里举着一张蜡笔画。她跑到林渡桌前,踮着脚,把画放在报纸上。画上画着茶餐厅,前门修好了,窗框新玻璃,招牌挂在门楣上。招牌上五个字,九龙茶餐厅,九字一笔不缺。招牌旁边画了一杯冻柠茶,杯壁上有水珠,杯底有一片柠檬。冻柠茶旁边站着一个人,手里端着杯子,脸画得简单,两条线做眼睛,一条线做嘴。
“像不像?”小满问,手指点在画上那个小人。
林渡低头看。他看了两秒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翻页时被风带了一下。但这次没停住。嘴角扬起来,弧度不大,但确实扬起来了。阿珍从柜台后面端着茶壶走出来,正好看见。她愣住。茶壶停在半空,壶嘴冒着热气。
“你笑了。”阿珍说。
林渡把嘴角收回去。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阿珍把茶壶放在桌上,走到桌前,“你笑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林渡翻开报纸。小满趴在桌沿上,仰着头看他。她的脸凑得很近,眼睛亮着,嘴角有个小酒窝。她伸手戳了戳林渡的脸颊。“叔叔笑了。嘴角往上弯的。”
林渡低头看她。小满戳他脸的手指还没收回去。他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次他没压住。弧度比刚才大,露出一点牙齿。他笑出声。很低,很短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然后他咳了一声。第二声更重。他抬手捂住嘴。咳嗽停不下来,一声接一声,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。他弯下腰,手撑着桌沿,指缝间渗出一丝红。
阿珍冲过来。她掰开他的手。掌心里一摊血,暗红色,混着唾液。她的脸白了。她喊了一声:“陈伯!”声音劈了,在茶餐厅里撞来撞去。阿七从后门口蹿进来,球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响。阿强从门口跑进来,扳手掉在地上。
林渡把血擦在裤子上。他直起腰,喘了两口气。“没事。”
阿珍拽着他胳膊往外走。陈伯的跌打馆在小店街后面,走路五分钟。她拽着他穿过巷子,阿七跟在后面,阿强守在茶餐厅门口。小满追到门口,被阿玲抱住了。
跌打馆。陈伯把林渡按在长凳上,手指搭在他手腕上。把脉。左手换右手。陈伯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掀开林渡的衣服,看背上那三道淤青。紫黑色还没褪,肋骨下面有一块新的青紫,按下去林渡吸了口气。陈伯松手。他坐到柜台后面,看着林渡,看了很久。
“内伤。”陈伯说,“七年前就有的。肋骨裂过,没养好。肺上有淤血,一直没散。你咳血不是今天才有,以前咳过,你压着没让人看见。”
阿珍站在旁边,手攥着林渡的袖子。她听到“七年前”三个字,眼泪掉下来。
“七年前码头那晚,我哥沉海,霍老二推我撞在缆绳桩上。”林渡把衣服拉下来,“肋骨断了三根,我自己接的。没看医生。”
陈伯把药酒瓶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最里面,拉开抽屉,摸出一包药材,放在柜台上。“每天煎。三碗水煮成一碗。连喝三个月。不能断。”
阿珍把药材攥在手里。她看着林渡。林渡坐在长凳上,背挺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她蹲下来,抬头看他。“你七年,一直这样?”
林渡没答。
陈伯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阿珍。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“他这七年,是拿命在算账。”
阿珍的眼泪掉在药材包上,洇湿了纸。她把药材抱在怀里,站起来。她看着林渡。林渡把衣服整理好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陈伯。陈伯在看他。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。林渡开口。
“别告诉她。”
陈伯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阿珍追出来,药材包还攥在手里。她跟在林渡后面,往茶餐厅走。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焊死了,九字缺一笔。林渡走在前面,脚步稳,背挺着。阿珍跟在后面,眼睛红着。三点。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账本在抽屉里,名单在夹层里,U盘在柜子里。他拿命算了七年,今天算最后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