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报社档案室。叶琳坐在旧报纸堆里,面前摊着七年前的微缩胶片。她妈叶秀兰的名字出现在霍氏旧档里。地址是茶餐厅前身——九龙茶餐厅那块地,七年前的门牌号。她妈在那边住了五年,后来被霍氏逼迁。迁走之后三个月,火灾,人没了。叶琳把胶片转了两格,找到当年的逼迁通知。霍氏地产发函,要求住客限期搬离,理由:物业重建。落款签名,霍振东。
她合上胶片机,从档案室出来。旧邻居的电话她打了三个,前两个不接。第三个接了。是以前住隔壁的阿婆,搬去新界了,声音哑了,但还记得。“你妈啊,跟茶餐厅那个林川是朋友。林川开茶餐厅,你妈在隔壁裁缝铺做工。后来霍氏要收地,你妈不肯搬,林川也不肯。再后来,林川死了。你妈就搬走了,搬走之前把一样东西给了林川。”
叶琳挂了电话。她站在报社走廊里,手里攥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她妈把一样东西给了林川。什么东西?她想起茶餐厅阁楼铁盒里那封烧了一半的信,林川写给叶秀兰的:秀兰姐,账本在老地方。她妈知道账本在哪里。她妈帮林川藏的。
下午四点,茶餐厅。叶琳推门进来。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,报纸摊在面前。小满在卡座里画蜡笔画,阿珍在柜台后面倒冻柠茶。叶琳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她看着林渡,看了两秒。
“我妈和林川什么关系?”
林渡放下报纸。他看着叶琳。叶琳的眼睛红着,眼圈青,像几天没睡。他看了两秒,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个旧信封,牛皮纸,边角卷曲。正面写着一行字:林渡亲启。钢笔,蓝黑墨水,收尾有个小钩。不是林川的字,是叶秀兰的。叶琳接过信封,翻到背面。封口粘着,没拆过。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“林渡”两个字上摩挲。
“我妈的笔迹。”叶琳说。
林渡点头。叶琳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信纸,折成三折。展开。信很短,钢笔字,蓝黑墨水,收尾也有个小钩。写的是:林渡,你哥发现霍氏走私,我帮他藏了账本。账本在裁缝铺天花板夹层。我走了,你别找我。你哥的账,你替他算。秀兰,七月初三。
叶琳的手在抖。信纸掉在桌上。她捡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“我妈把账本藏在我哥那。”林渡说,“我哥把账本留给我。两本正本,一本在招牌,一本在阁楼。你妈那一本,在裁缝铺。裁缝铺七年前烧了,但账本没烧。我哥取出来了,放进了招牌夹层。”
叶琳哭。眼泪掉在信纸上,洇开钢笔字。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她看着林渡,声音哑了。“我妈怎么死的?”
林渡把信封收回去,放进抽屉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第三本账,霍氏欠城寨。他翻到夹层。夹层里有一页,林川案。他翻到那页,递给叶琳。叶琳低头看。页面上印着火灾报告,消防结论:电线老化,意外失火。但旁边有军师的备注,铅笔字,极淡:人为纵火,灭口。目标,林川,叶秀兰。
“你妈和我哥同一天。”林渡把账本合上,“霍氏火灾。霍老二下的令,黄警司销的案。你妈去裁缝铺取账本,霍老二的人跟去了。火烧起来,两个人都在里面。”
叶琳站在桌前。她低头看那封信,信封上“林渡亲启”四个字朝上。她妈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她把信给了林川,林川把信留给了林渡。七年,这封信压在茶餐厅抽屉里,和当票、船票、金链扣放在一起。她妈的字和当票上的字并排放着。两代人,两笔账。
林渡坐回卡座。他端起冻柠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冰块化了。他放下杯子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焊死了,九字缺一笔。阿珍走过来,把茶壶放在桌上。她看了一眼叶琳,没说话,退回去。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,跑到叶琳身边,拉了拉她的袖子。叶琳低头看她。小满举起蜡笔画。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七个人,手牵手,招牌上五个字,九龙茶餐厅,九字一笔不缺。
叶琳蹲下来,接过画。她把画攥在手里,另一只手攥着母亲的信。她站起来,看着林渡。“你算这笔账,算了七年。”
林渡翻开报纸。广告栏烧掉一角,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。三十三道了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。“还有最后一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