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茶餐厅。叶琳走后,林渡把信纸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。他端起冻柠茶杯,把杯底剩的那点茶水倒在信纸上。茶水渗进纸纤维,蓝黑墨水慢慢洇开。信纸背面,叶秀兰写的那行字旁边,浮出第二层字。极淡,像是用明矾水写的,遇茶水才显。一行小字,叶秀兰的笔迹:霍氏仓库,三号柜,底下有铁盒。铁盒里是名单。
林渡把信纸举到灯下。那行字清清楚楚。霍氏仓库,三号柜,底下有铁盒。铁盒里是名单。叶秀兰藏了不止一本账。她在霍氏仓库三号柜底下,还藏了一只铁盒。铁盒里是名单。什么名单?霍氏行贿名单。三页。政界、警界、商界。黄警司保险箱里那份是抄本。原件在叶秀兰手里。七年前她藏进三号柜,没来得及取,人没了。
林渡把信纸收好,放回抽屉。叶琳推门进来。她刚才出去转了一圈,眼圈还红着,但没哭了。她走到桌前。
“写了什么?”
林渡把信纸收进抽屉,关上。“没什么。你妈让你别查。”
叶琳盯着他。她盯着他的脸,看了两秒。“信纸上有第二层字。我看见了。茶水洇开的时候,背面有暗字。写了什么?”
“你妈的遗言。”林渡翻开报纸,“让你别查。”
叶琳不信。她站在桌前,手按在桌沿上。她看了林渡很久。林渡翻过报纸,广告栏烧掉一角,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他拿起笔,圈了圈那只眼睛。叶琳转身走了。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。她坐到对面,看着林渡。“你骗她。”
林渡翻过报纸。
“信上写的是霍氏杀她妈的原因。”阿珍说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“她知道了,会冲去霍氏。”林渡把报纸折好,“霍老二三点进城。她要是冲去霍氏,正好撞上。霍老二手里有枪,她没证据。去了就是送。”
阿珍沉默。她看着林渡。林渡坐在卡座里,背挺着,但肩膀比平时低了一点。他端起冻柠茶,茶是凉的,他没喝。他放下杯子。
“等霍先生来,我当面告诉她。”林渡说。
阿珍摇头。“她等不了。她妈死了七年,今天才知道真相。你让她等?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把报纸放在桌上,走到杂货间门口。他搬开米袋,推开窄门。铜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下。他上了阁楼。铁楼梯踏踏响,灰从头顶落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阁楼里灰厚,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。旧书桌还在,木椅还在。桌角刻着一个字,川。他走到桌前,牌位立在墙角,兄林川之位。香炉里还插着上次那炷香,烧完了,剩一截香灰。他站在牌位前面,没点香。他从内袋里摸出叶秀兰的信,放在桌上。又摸出林川的信,放在旁边。两封信并排放着,一封写着“林渡亲启”,一封写着“叶秀兰收”。两代人,两封信,七年前写的,今天拆开。
他站在桌前,看着那两封信。没说话。阿珍站在楼下,仰着头。她从后门口往上看,看见阁楼的窗关着,灰厚。她第一次觉得,林渡的背影矮了一点。不是今天,是七年。她看了七年,今天才发现。她走到后门口,阿七蹲在门槛上擦球鞋。
“看好叶琳。”阿珍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要出事。”
阿七抬头。他把球鞋放下,站起来。“叶琳?她怎么了?”
“她妈的事,林渡瞒了她。她不会等。她要是冲去霍氏,就完了。”阿珍把球鞋捡起来,塞进阿七手里,“跟着她。别让她发现,也别让她出事。”
阿七把球鞋套上脚,从后门跑出去。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他穿过小店街,跑到巷口。叶琳站在街对面,帆布包斜挎着,手里攥着手机。她看了茶餐厅方向一眼,然后转身往码头方向走。阿七远远跟着,球鞋踩在水泥地上,没声音。
阁楼上,林渡把两封信收好,放进内袋。他下楼,铁楼梯踏踏响。推开窄门,搬回米袋。他走回前厅,坐回卡座。阿珍端来一杯新冻柠茶,放在桌上。茶是凉的,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焊死了,九字缺一笔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叶琳走了,阿七跟着。信在口袋里,名单在霍氏仓库三号柜。最后一笔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