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半岛酒店咖啡厅。叶琳推门进来的时候,霍振东已经坐在角落卡座里了。他穿深灰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,头发梳得整齐。桌上摆着两杯咖啡,一杯冒着热气,一杯已经凉了。他看见叶琳,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手撑着桌沿,像膝盖不太好。
“你长得像你妈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。
叶琳站在卡座旁边,帆布包斜挎着,手攥着包带。她盯着他的脸。霍振东。霍氏地产董事长。报纸上那张被红笔圈了又圈的脸。她见过他的照片,但从没面对面。她坐下来,坐在对面。咖啡凉了,她没碰。
“林川不是好人。”霍振东端起自己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,“你妈被我安排出城,她不肯。她信林川,不信我。后来林川死了,她也没了。火灾,意外。”
叶琳攥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“你认识我妈?”
霍振东放下咖啡杯。他看着叶琳,嘴角往下沉,像含着什么不肯松口的东西。“我是你生父。你妈怀你的时候,我送她到城寨。她要在城寨生,我不拦。后来你出生,她不肯跟我走。她说城寨有人,她信那个人。”
叶琳的手在抖。她把包带攥得更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看着霍振东的脸。那张脸老了,眼窝深,颧骨高,嘴角往下沉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皮肤,指节的形状。她抬头看霍振东的手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粗,指节大,指甲修得整齐。同一个形状。
霍振东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纸,推过桌面。亲子鉴定申请表。表格印着化验所抬头,申请人一栏填着叶琳的名字,委托人一栏空着。他把一支笔放在纸上。
“你验。验完,你信我。”霍振东说,“报告我会让人送来。三天。”
叶琳看着那张纸。她没拿笔。她看着霍振东。霍振东靠回椅背,手放在桌上,没再说话。咖啡厅里有人弹钢琴,曲子老,调子慢。叶琳站起来,把那张申请表推回去。
“我验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你安排。我自己找化验所。”
霍振东看着她。嘴角动了动,像笑又没笑。“随你。”
叶琳转身走出咖啡厅。她站在酒店门口,手撑着门框,喘了两口气。外面街灯亮着,车来车往。她摸出手机,拨了林渡的号码。嘟了两声,她挂了。她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下午四点,茶餐厅。叶琳推门进来。脸色白,嘴唇干,眼圈红。帆布包斜挎着,手里攥着那张亲子鉴定申请表,折成四折。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。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看见她的脸,停了一步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阿珍问。
叶琳不说话。她把申请表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林渡低头看。亲子鉴定申请表,申请人叶琳,委托人空白。他看了两秒,把表推回去。
“他撒谎。”林渡说。
叶琳抬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霍先生。”林渡翻开报纸。广告栏烧掉一角,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。他看了两秒。“你妈在林川的账本上写过。她跟林川是朋友,但不是那种关系。你爸是账房的杂工,姓叶。火灾那天,你爸在账房楼下,没上去。你妈上去找林川取账本。两个人没下来。”
叶琳盯着他。她攥着申请表,纸在手里折来折去。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凭你妈的遗书。”林渡把报纸折好,“信上写的是,霍氏仓库,三号柜,底下有铁盒。铁盒里是名单。不是亲子鉴定。霍老二知道那封信在你手里,他先来骗你。让你以为他是你爸,让你把信交出来。信交了,名单没了,账本也少一页。你信他,城寨就完了。”
叶琳沉默。她把申请表攥在手里。纸边皱了。她站起来。“我要验。验完就死心。”
她转身走出茶餐厅。风铃响了一声。门合上。阿珍站在柜台后面,手攥着抹布。阿七蹲在后门口,球鞋悬在手里。林渡坐在卡座里,端起冻柠茶。茶是凉的,他没喝。他放下杯子。叶琳去验亲子鉴定。三天。三天之内,霍老二会让她以为是真的。报告出来,她信了,信交给霍老二。名单没了。账本烧不完,但最核心的那一页没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后门口。阿七抬起头。“跟着她。”林渡说,“三天。别让她把信交出去。”
阿七把球鞋套上脚,从后门跑出去。茶餐厅外面,巷子里红纸还在,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,正面金字朝上。招牌挂着,焊死了,九字缺一笔。下午三点。霍老二进城。第一站茶餐厅。叶琳在验亲子鉴定。信在口袋里,名单在霍氏仓库三号柜。最后一笔。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