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大潮骤至,万帆出江
乙酉暮春,长江大潮如期而至。
入夜之后,江风陡然转烈,江水暴涨,浪头拍击江滩,轰鸣之声数十里可闻。瓜洲、仪征各处渡口,北岸早已经是一片肃杀。多铎一身甲胄,立于江岸高台之上,望着滔滔大江。夜色沉沉,北岸万千舟船隐在暗影之中,火把连成一条火龙,沿着江滩绵延不绝。
此前多铎故意放出风声,大军主攻镇江,引得郑鸿逵将南岸精锐尽数聚拢镇江一带。实则真正的突破口选在瓜洲渡口。各处渡口依旧虚插旌旗,营寨灯火彻夜不息,以此继续迷惑南岸哨探,叫郑鸿逵看不出兵力虚实。大江南北,夜色如墨,只有两岸点点火光倒映在翻滚的江面之上。
军令悄然下达,各营兵士登舟。甲胄不鸣,矛戈裹布,尽量不发出响动。一艘艘战船解开缆绳,顺着上涨的潮水缓缓离开江滩。一部分船只依旧在仪征方向虚张声势,擂鼓摇旗,制造即将大举渡江的假象,牵制南岸的注意力。
多铎立于高台之上,目送船队驶入江心。身旁诸将按剑而立,人人神色凝重。长江天险,历来阻隔南北,纵然清军兵强马壮,水战终究不是八旗所长。此番是险中求胜,胜则江南传檄而定,一旦渡江受挫,士气便会大损。
“传令,趁着夜色潮势,直扑南岸瓜洲对岸滩头。登岸之后,立刻抢占滩头阵地,构筑工事,掩护后续大军接续过江。”
传令兵策马奔走,将将帅令传向各支船队。
江风呼啸,大浪颠簸舟船。无数大小战船借着大潮推力,劈开漆黑的江面,向着南岸疾驰而去。江面上只有水波翻滚与船桨拨水的低响,数万将士,向着江南大明疆土压过来。
南岸江寨之中,明军哨卒大半被镇江方向的警报牵动。瓜洲对岸守备兵力本就已经被抽走不少,守兵连日戒备,夜夜提防,到了后半夜,不少人已经身心疲惫。巡逻哨船频次有所松懈,谁也没有料到,真正的主攻,会选在这个大潮深夜。
待到明军哨官远远看见江面密密麻麻帆影之时,清军先头船只距离滩头已经不过数百步。
“敌船!北兵渡江了!”
凄厉的呼喊划破深夜,烽烟立刻点燃,滚滚火光冲上夜空。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,仓促之间,明军仓促举火放铳。火铳炮火在黑暗当中一道道闪过,硝烟弥漫江边。但是兵力单薄,炮台火力根本不足以阻挡铺天盖地而来的清军船队。
二、滩头血战,江防崩摧
清军先头船只抢靠南岸滩涂。兵士踏过浅滩,涉水登岸。盾牌兵在前,结成盾阵,抵挡城头射下来的箭雨火弹。刀兵紧随其后,向着明军江寨冲杀过去。
守寨明军拼死抵抗。墙垛之上箭如雨下,火铳轮番轰鸣。江边土地被炮火掀翻,泥土混杂血水。明军人少,却个个知道此处若是失守,后面州县再无屏障。
一时间喊杀声震彻江岸。清军一批接着一批登岸,人数源源不断增加。盾阵步步向前推进,箭矢很难穿透厚重的藤牌与铁甲。明军士卒不断倒下,寨墙多处被清军强攻攀附。
负责这一段江防的明军参将,手持长刀亲自带队在寨门死战。麾下亲兵死伤大半,依旧不肯后退半步。
“死守寨栅!不能让北虏站稳脚跟!”
可是敌我兵力悬殊,后续清军源源不断从江面登岸。寨门最终被撞开,清军蜂拥涌入。参将力战,身被数创,倒在乱军之中。瓜洲对岸江寨就此陷落。
滩头一失,清军迅速伐木掘土,连夜构筑临时营垒。壕沟、拒马快速布设,炮位就地架设。后续大批战船接连靠岸,马匹、甲仗、火炮源源不断运上江南土地。长江天险,就此被撕开一道巨大缺口。
烽燧一道接着一道向镇江、南京方向传递警报。冲天烽火在长江南岸连绵燃起。远在镇江的郑鸿逵望见西边滚滚狼烟,脸色骤然大变。
“不是镇江!是瓜洲!”
中计二字,压在心头。自己把重兵集聚镇江,真正的突破口却在西面瓜洲。江防已经被撕开,如今再调兵西援,为时已晚。
他急点麾下兵马,想要分军向西驰援。可手下将士人心动摇。江北疑兵还在各处渡口擂鼓呐喊,不知还有多少船队将要渡江。若是把镇江兵力调走,此地再遭强渡,则两面俱溃。
帐下众将纷纷劝谏,不可轻易挪动主力。郑鸿逵站在城楼之上,望着西边天际烽火熊熊燃烧,进退两难。
三、良佐举兵,州县迎降
寿州这边,刘良佐望见江南方向火光冲天,知道多铎大军已经渡江。当即如约竖起降旗。
大营之内,刘良佐召集全军,当众宣布归附大清。一部分士兵惊愕落泪,有少数忠义之士拔刀抗争,很快便被弹压下去。
“大明大势已去,徒死无益。保全全军将士性命,方为上策。”刘良佐对着全军训话。
随即率领本部兵马,充当清军前驱,向附近府县传发檄文。各地州县官吏听闻长江防线已破,刘良佐举兵归降,人心震骇。不少地方文武官员,放弃抵抗,派遣使者赴军中请降。江北剩余府县,不待大军兵临城下,便望风归附。
消息飞快传到庐州黄得功军中。探马疾驰入帐,带来瓜洲失守、刘良佐叛降的消息。
黄得功听罢,勃然变色,一拳砸在案几之上。案上杯盏震落,摔得粉碎。
“长江已破,刘良佐反戈相向!”
他心中清楚,江南危局已经无可挽回。自己孤守庐州,江北大局倾覆,继续留在此地已经没有意义。南京危急,弘光朝廷危在旦夕。
“传令全军,即刻拔营,挥师东下,回救南京!”
号角吹响,庐州大营连夜拔寨。数万兵马仓促开拔,向着南京方向急行军。只是路途遥远,日夜兼程,也很难赶在乱局爆发之前抵达留都。
四、高营瓦解,扬州归清
扬州城内,高杰旧部听闻清军已经渡过长江,知道大势已去。原本就四分五裂的大营,彻底土崩瓦解。
多铎派来的招降使者再度入城。大部分将领再无半分抵抗之心。少数还想坚守的将领,手下兵卒已经不愿再战。众将商议之后,决定献城归顺。
城门缓缓打开,清军兵不血刃进入扬州。这座之前风雨飘摇的江北重镇,就此落入清军之手。没有惨烈攻城血战,却因人心离散,不战而下。城中百姓惴惴不安,看着八旗兵马列队入城。
曾经叱咤江北的高杰部,至此烟消云散。一部分将领保留官职,编入清军序列;普通兵卒,或被收编,或遣散回乡。
扬州陷落的消息顺着驿路向南飞驰,江南各府震动。长江既已突破,扬州又降,南京北面再无屏障。
五、留都惊惶,祸起萧墙
南京朝堂,一夜之间,坏消息接踵而至。瓜洲江寨失守、清军大举南渡、刘良佐叛降、扬州归降,一道道急报送入皇城。
昨夜深宫还笙歌不绝,今朝满城已经人心大乱。
弘光帝方才得到奏报,一时惊得手足无措。马士英也是面色惨白,往日朝堂上唇枪舌剑,此刻全无对策。此前那些党争不休的大臣,人人惊慌失措。朝堂之上,再无往日争执,只剩下一片惶惶不安。
城外市井,消息飞速传开。百姓奔走相告,店铺纷纷关门,大街小巷乱作一团。大户人家收拾金银细软,准备出逃。京营的士兵,不少人已经偷偷脱去军装,四散逃亡。整座南京城,陷入巨大恐慌之中。
大江东去,大潮退去,但是北朝的铁马,已经踏上江南沃土。千里江防一夕崩塌,各镇或降或奔。弘光小朝廷的末日,已经近在眼前。
本章述评
本章叙述多铎借春夜大潮,自瓜洲强行渡江,攻破南岸滩头江寨,长江天险就此洞开。刘良佐如约举兵归附,充当前驱,江北州县望风迎降;黄得功急忙挥师回援南京;高杰旧部不战献扬州。败报接连传入南京,留都朝野震恐,弘光政权走到崩溃边缘。
伏笔:弘光深夜出逃南京,奔往芜湖;马士英裹挟太后出走;城内大乱,文武百官争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