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败报叠至，九重惶乱

瓜洲江防陷落的烽烟还未散尽，一道道加急塘报，快马接力送入南京皇城。

昔日朝堂之上，文官们还在为派系是非唇枪舌剑，互相攻讦。江北各镇叛降、长江天险被破的消息接连传来，整座弘光小朝廷，瞬间被巨大的恐慌裹挟。

弘光帝朱由崧方才在后宫饮宴，丝竹管弦尚未停歇，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殿内，把江北溃败的消息奏报上来。酒意顿时消散大半，他脸色惨白，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，全然没有一国君主该有的镇定。

“北兵已然过江？郑鸿逵沿江数万兵马，竟拦不住一夜强渡？”

皇帝连声发问，殿内内侍个个垂首，无人能够应答。

急召马士英入宫议事。马士英匆匆赶至御前，往日在朝堂之上气焰逼人，此刻也是神色憔悴，鬓角虚汗层层。此前他一直不愿相信刘良佐会叛，总以为那是敌方离间流言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，再也无从回避。

“陛下，瓜洲渡口已失，北虏数万甲士登上南岸。刘良佐举全军归降，充当北虏前驱，江北府县大多望风归附。扬州高杰旧部亦已献城，北面再无藩篱。”马士英声音低沉。

弘光帝身子微微一颤：“黄得功呢？黄得功兵马何在？”

“黄得功自庐州拔营，星夜回师驰援南京，只是路途迢迢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镇江郑鸿逵部被北岸虚营牵制，不敢轻易调兵回援，生怕别处渡口再有敌军渡江。”

御殿之内一片死寂。

有太监请示，召集六部九卿入朝共商御敌之策。马士英摆了摆手，语气满是绝望：“召来又能如何？平日朝堂之上，只会空谈辩驳，真到危亡关头，拿得出什么实策。”

话虽如此，传旨依旧下达。文武百官接到急召，连夜奔赴大内。原本喧嚣的朝堂，此刻再听不到往日党争诘问之声。众官神色惶惶，交头接耳，人人心中都清楚，留都南京，已经危在旦夕。

有人上奏，请即刻整顿京营，紧闭九门，登城布防。也有大臣哭谏，恳请下诏急催黄得功火速勤王，传檄江南各府募兵勤王。可京营早已积弊深重，名册之上兵额满满，实则大量虚饷空额，器械朽坏，士卒多是老弱，根本没有守城决战之力。

更令人心寒的是，不少官员心中已经暗生降意，表面随众议事，私下已经派人打探清军招降条件。朝堂之上，人心已经四分五裂。

二、私议出逃，密备行装

御前会议断断续续，却拿不出一条可行的御敌方略。散朝之后，马士英回到府邸，连夜召集自己的心腹僚属。

府邸大堂灯火通明，心腹之人环坐一堂，个个面色凝重。

“北兵旦夕可至南京，留都已经守不住了。”马士英长叹一声，“死守城内，城破之后你我皆无生路。”

有幕僚进言，劝马士英留下来，率百官据城抵抗，以待勤王之师。马士英连连摇头。

“京营不可恃，城外没有强援。黄得功远在路途，远水救近火，哪里来得及。刘良佐降虏之后，正引兵向南，转瞬便可兵临城下。固守南京，不过坐以待毙。”

众人商议许久，定下出走之计。马士英打算护卫太后出宫，往浙东方向逃难，依托江南富庶府县，再图后事。

他不敢将此事公然上奏皇帝，只暗中调拨自己的亲卫家丁，收拾金银财宝、绫罗细软，备好车马，囤积干粮。府内人来人往，收拾行装的动静，渐渐泄露出去，南京城内，流言越发汹涌。

深宫之中，弘光帝也早已动了逃走的心思。他亲眼见过奏报之上江北各镇败亡的惨状，内心恐惧，不愿留在皇宫坐等城破被俘。他没有和多数大臣商议，只同身边少数近侍宦官私下谋划，想要悄悄离开南京，奔赴芜湖，投奔黄得功的军营。

君臣二人，各怀出逃的打算，互相之间，竟互不坦诚。偌大一座大明留都，帝王与内阁首辅，不去筹划守城，反倒各自暗中准备逃命。

市井之间，风声越传越广。大户豪门连夜收拾家资，把金银珍宝装箱，或预备出城避难，或暗中派人联络城外清军。大街小巷人心惶惶，商铺纷纷关门闭户，街头百姓神色不安，到处都在议论江北败局。

三、镇江军溃，郑师南奔

瓜洲失守的烽火传到镇江，郑鸿逵站在城头，望着西面天际滚滚狼烟，心中悔恨交加。

他中了多铎疑兵之计，把重兵囤聚镇江，真正的突破口却落在西面瓜洲。江防已经被撕开巨大缺口，可北岸仪征各处渡口依旧旌旗林立，鼓角不绝，分不清还有多少船只准备渡江。

帐下诸将争执不下。一部分将领请即刻提兵西上，截杀立足未稳的清军；另一批人极力反对，若是大军西移，镇江渡口空虚，一旦清军再从此处渡江，全军前后受敌，便是死局。

正在争论未决之时，探马又带来噩耗：已经有小股清军水师，顺着大江顺流而下，向着镇江方向驶来。

镇江守军本就军心浮动，听闻此讯，军中顿时大乱。士兵们亲眼看见江北各镇接连归降，深知大势已去，谁也不愿死战。

郑鸿逵心中明白，江防全线已经崩坏。纵然自己拼死一战，也独木难支。

“大势已去，不可在此坐待覆灭。”

他不再犹豫，下令放弃镇江，全军登船，率领水师船只，顺着长江向东仓皇奔逃，逃往江南浙地。

一夜之间，镇江江防不战而土崩瓦解。长江下游最重要的一处门户就此洞开。消息传回南京，本就惶恐的朝野，再遭重击。

镇江弃守，等于宣告长江防线彻底不复存在。清军水陆两路，皆可直扑南京城下。

四、夜辞宫阙，帝奔芜湖

乙酉年暮春的深夜，南京皇城之内一片纷乱。

宫外传来消息，清军先头游骑，距离南京已经越来越近。城内到处传闻，降将刘良佐的部队正在向着南京开进。

弘光帝知道再也不能拖延。他不通知马士英，不召集群臣，只带上几名贴身宦官，悄悄打开聚宝门侧门，趁着沉沉夜色，骑马出城，一路向着芜湖方向疾驰而去，前去投奔正在回援路上的黄得功。

皇帝出逃一事，宫中少数人知晓，大部分文武百官全然蒙在鼓里。待到第二日清晨，大臣们按例入朝，才发现皇宫之内乱作一团，皇帝已经不知所踪。

消息炸开，整个南京彻底失控。

宫中宫女宦官四下奔逃，有的逃出皇宫流落市井，有的躲藏各处。大小衙门官吏，闻讯之后，纷纷丢弃官印官服，四散逃命。往日威仪万千的大明留都皇宫，一夜之间，变成一座空荡的宫城。

马士英清晨才得知皇帝已经连夜出走，大惊失色。事已至此，他也不再迟疑，立刻调动自家护卫兵丁，簇拥着太后，装载大批金银财物，从南京南门仓促出城，向着浙南方向逃遁。

首辅出走，帝王奔逃，南京群龙无首。九座城门无人统一调度，城内乱兵、地痞趁乱劫掠，不少官宦府邸遭到哄抢。大街小巷哭号、喧哗之声此起彼伏。

五、百官争降，留都易手

帝王、首辅先后逃离的消息传遍全城，南京城内的文武官员，彻底失去抵抗的意志。

一部分忠义之士，悲愤不已，痛哭大明社稷倾覆，或闭门守家，准备以身殉国；但更多的文武官僚，权衡利害之后，决意献城归降。

一众官员相约，成群结队出城，前往清军大营递上降表。昔日朝堂上互相攻讦的东林、阉党两派官僚，此刻放下所有恩怨，争先恐后，排队求见清军主将，谋求保全性命，希冀能够在新朝继续谋得官职。

城内的京营残兵，既无统帅，也无斗志，纷纷解甲，不再做任何抵抗。

不多时日，清军大队人马开至南京城下。城门大开，降官匍匐道路两侧，迎接八旗大军入城。

江南第一重镇，明太祖营建的留都金陵，未经惨烈巷战，便就此落入清军手中。

南京陷落的消息顺着水陆驿道向四方飞驰，震动整个江南。只是战事尚未终结：弘光帝逃入黄得功军中，而叛将刘良佐，已经奉清军之命，领兵紧追不舍，芜湖一带，又将再起刀兵。江南大地，苦难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本章述评

本章写瓜洲渡江之后，败报接连传入南京，弘光君臣惊慌失措。弘光与马士英各怀心思，暗中筹备出逃；镇江郑鸿逵军不战南逃，江防彻底瓦解。弘光帝深夜潜出南京奔赴芜湖，马士英裹挟太后奔浙，留都群龙无首，大小官员争相出城投降，南京不战陷落。

伏笔：刘良佐追袭芜湖，黄得功血战殉国；弘光被俘押送回南京；江南各地掀起轰轰烈烈的反剃发抗清浪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