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帝抵芜城,寄身行营
弘光帝朱由崧趁着夜色逃出南京,数骑驰驱,一路风尘仆仆奔往芜湖。一路之上风声鹤唳,沿途村落市井早已流传南京陷落的传闻,道路之上逃难百姓络绎不绝。随行内侍寥寥数人,仪仗全无,昔日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。
此时黄得功大军刚刚抵达芜湖城外。连日星夜兼程,士卒人困马乏,原本一心奔赴南京勤王救主,尚未安顿营垒,便接到探报:圣驾已经弃都,奔来芜湖。
黄得功闻报大惊,即刻领麾下亲将出城郊迎。
旷野道旁,看见衣衫风尘的弘光帝,黄得功翻身下马,伏地叩首,声音悲怆:“陛下何故轻离留都!南京城高池深,尚可坚守待援,万乘之身,岂可冒险奔走于道路之间!”
朱由崧神色惶然,下马扶起黄得功,长叹不已:“南京文武已经人心瓦解,百官各怀异志,京营不可依仗。北兵旦夕将至,朕不得已,才来投奔将军。”
行帐之内,弘光坐于帐中,细数南京崩坏前后种种情状。黄得功听罢,心中悲愤难抑。他戎马半生,镇守江北,本想拼死保全弘光朝廷,奈何庙堂之上党争不休,各镇将帅叛降相继,大局崩坏至此。
帐下诸将心中亦是五味杂陈。有人心中埋怨皇帝轻易弃城,也有不少将士感念世受大明俸禄,眼见帝王落难,心中燃起死战护主之志。
黄得功环顾帐下诸将,朗声说道:“国事虽坏,天子尚在。我等食大明俸禄,今日便以死护驾。北虏虽盛,我芜湖兵马尚在,尚可一战。”
只是现实却极为严酷。黄得功本部兵马虽为江北劲旅,连日长途急行军,兵士疲惫,军械粮草损耗严重。芜湖城池狭小,府库空虚,没有充足的粮草储备。周边府县人心动摇,很难调集援兵。更凶险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:叛将刘良佐,奉多铎将令,统领降兵数万,一路追蹑圣驾,正向芜湖步步逼近。
二、良佐追袭,阵前劝降
刘良佐自归降清军之后,急于立功自效。南京既下,他主动请命,领兵追击出逃的弘光,务求擒获南明君主,断绝江南抗清的旗帜。数万降兵水陆并进,沿着长江南岸向西疾驰,一路势如破竹,沿途小的堡寨望风归顺,几乎没有遭遇像样抵抗。
大军距离芜湖越来越近,刘良佐并不急于立刻强攻。他与黄得功同为江北四镇旧人,昔日同僚共事,彼此知根知底。他派遣使者进入黄得功大营,送来书信,阵前劝降。
书信之中,极尽威逼利诱。言说大明天命已尽,江南大势已去,劝黄得功审时度势,擒拿弘光献给清军,便可保全爵位,永享富贵;如若执迷不悟,负隅顽抗,一旦兵败,全军覆灭,家族也难逃株连。
黄得功阅罢书信,勃然大怒,当着来使的面将书信撕得粉碎。
“刘良佐受朝廷厚恩,封爵授土,不思报国,反倒背主降虏,还敢来游说于我!”
他厉声呵斥使者:“回去告诉刘良佐,黄某身系大明镇将,唯有一死报国,富贵二字,休要向我言说!”
使者悻悻退走。帐下不少将领心中却生出波澜。四镇之中,高杰身死,刘泽清、刘良佐先后归降,如今只剩黄得功一支孤军。强敌压境,敌我兵力悬殊,不少人私下暗自忧虑此战结局。
黄得功知晓军中人心浮动,即刻召集全军将士,登台誓师。
“我等世为大明臣子,今日天子落难到此。刘良佐乃是叛贼,屈膝北虏,双手沾染故国之威。今日之战,不为功名,只为护我大明天子!愿随我死战者,留;心存异念者,此刻便可离去,黄某绝不加害。只是若转头投敌,他日必遭千秋唾骂!”
一番话语慷慨激昂,大部将士为之动容,全军士气稍稍提振。但依旧有少数兵卒,内心恐惧强敌,趁着夜色悄悄逃离大营。
三、大江列阵,烽烟再起
数日之后,刘良佐大军抵达芜湖近郊。
江岸平原之上,降兵铺展开来,营寨连绵,旌旗遍野。刘良佐兵马数倍于黄得功,兵多将广,声势浩大。
黄得功不敢闭门困守芜湖城内。他深知困守孤城只会坐以待毙,于是率领主力出城,依托江边高地列阵,背靠长江,布下阵势。战船排布江岸,兼顾水陆,以此拒敌。
暮春时节,江风浩荡,旌旗猎猎作响。两方阵列遥遥相对,空气之中满是肃杀之气。
刘良佐骑在马上,出到阵前,隔着两军阵垒,高声呼喊黄得功的名字。
“虎山公!事已至此,何必执迷。弘光国运已终,江南尽归大清。公若倒戈,依旧不失封侯之位,何苦驱使麾下将士白白送命!”
黄得功披甲跨马,立于阵前,厉声回骂:“汝身为大明封疆大帅,不思守土,叛主求荣,有何颜面在此多言!今日你我,便是旧恩断绝!”
话音落下,黄得功挥动令旗。号角吹响,明军阵中火铳、弓箭齐发,芜湖之战正式打响。
刘良佐麾下多为原先江北明军旧部,熟悉战法。清军的八旗骑兵分置两翼压阵,降兵作为前驱向前冲锋。两军刀兵相接,喊杀之声震动江岸。
黄得功麾下亲兵乃是久历战阵的精锐,拼死奋战。第一轮冲锋,刘良佐的前部兵马被硬生生击退,江岸之下尸骸遍地,鲜血浸染泥土。
但敌我兵力差距终究太过悬殊。一波退去,又一波敌军接续冲杀上来。刘良佐不断投入新的兵力,轮番进攻,不给明军喘息休整之机。黄得功部将士浴血苦战,伤亡不断增加,阵形渐渐出现缺口。
四、暗生内变,忠将殉国
正面战场血战正酣,更大的危机却从黄得功大营内部爆发。
黄得功手下两员部将,早已暗自动摇。眼见刘良佐兵势浩大,大明天下土崩瓦解,心中已经萌生降意。只是畏惧黄得功威严,不敢公然反叛。趁着两军主力在江岸厮杀,二人暗中串通部分心腹,暗中谋划,想要劫持弘光帝,献给刘良佐,以此换取身家富贵。
战场上厮杀震天,大营之内守备空虚。二将率领私兵,突然闯入弘光驻跸的中军大帐。帐内侍卫猝不及防,转瞬便被制服。弘光帝猝不及防,被兵士控制。
此时黄得功正在前线,亲自勒马冲杀敌阵。他一身铁甲已经沾染鲜血,往来驰突,奋力压制敌军攻势。忽然身后大营方向传来一阵喧哗,后方阵脚出现混乱。有亲兵仓皇奔来,急报噩耗:“大帅!帐下两将叛乱,已经劫持陛下!”
黄得功闻言如遭雷击,浑身巨震。护驾乃是他全部的念想,万万没料到祸起肘腋之间。他悲愤交加,想要拨马回兵营救圣驾。
就在这瞬息之间,对面阵中,数名弓箭手早已经瞄准了他。数支利箭破空飞来,一箭正中黄得功咽喉。
鲜血喷涌而出。黄得功握着手中长刀,身躯在马上摇摇欲坠。他自知伤势绝无生还可能,不愿受辱于敌手,仰天大呼:“我黄虎山,今日死报国!”
说罢,奋力拔刀自刎。一代江北最后的镇将,就此血染芜湖江岸。
主帅骤然战死,明军失去统帅。前线士兵看见大帅殒命,军心瞬间彻底崩溃。一部分亲兵不愿投降,拼死突围四散奔逃;余下大量士卒,抛下兵器,放下甲胄,选择解甲归降。
轰轰烈烈的芜湖一战,就此落幕。
五、圣驾被执,江南哀音
黄得功既死,叛将将弘光帝挟持,送到刘良佐军中。
朱由崧身为一国之君,此刻沦为阶下囚。昔日的帝王尊严荡然无存,面色惨然,默然不语。
刘良佐见到弘光,颇为得意,即刻派人快马向多铎报捷。随后安排囚车,将弘光以及少数残存随从押解,送往南京。
芜湖的硝烟渐渐散去,江水依旧滚滚东流。黄得功的旧部,死的死,降的降。芜湖府县,开城归附清军。
消息迅速向江南各处传扬。江北四镇,至此全部落幕:高杰死于内讧;刘泽清、刘良佐屈膝降清;唯有黄得功,以一死守住了大明武将最后的气节。
只是弘光被俘,并不代表江南抵抗就此熄灭。南京陷落、芜湖殉国的消息传遍浙东、浙西、徽州,无数士绅百姓听闻,悲愤满腔。明朝宗室藩王尚在江南,不少官吏义士,不愿臣服新朝,正在暗中集结力量。一场更加汹涌的抗御风暴,正在江南大地悄然酝酿。
本章述评
本章叙述弘光逃至芜湖,投奔黄得功;叛将刘良佐领兵追剿,阵前劝降被黄得功严词拒绝。江岸血战,战局胶着之际,黄得功麾下将领暗中叛乱,劫持弘光,黄得功中箭自刎殉国。弘光被俘,押解回南京。江北四镇彻底成为过往,但是江南民间抗清的火种并未熄灭。
伏笔:潞王监国杭州,不战降清;鲁王、唐王相继于浙东、福建举起抗清大旗;剃发令下,江南遍地义兵,嘉定、江阴烽火四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