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长假前一天,沐光璃回了趟三镇。
他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打车到了姑姑家楼下。上楼敲门,姑姑来开的门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的气色比上次见面差了很多。眼窝陷下去了,嘴角的笑勉强得很,像是硬撑出来的。
她看到沐光璃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让开身子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
“接你去观海玩几天。”沐光璃把门带上,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客厅跟以前一样,干净但老旧,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。姑姑跟在他后面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去观海?算了,姑还得上班。”
“国庆放假,你上什么班。”沐光璃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她,“姑,你气色很差。”
“没有,就是最近没睡好。”
“所以我接你出去转转。”他拿起手机晃了一下,“票已经买了。明天上午的。”
姑姑看着他,嘴巴张了张,像是想拒绝。但沐光璃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也很坚定。她最终叹了口气,坐下来,说了一句“你这孩子”。
第二天上午,两个人坐上了去观海的高铁。姑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三镇的丘陵变成平原。沐光璃坐在旁边,偶尔跟她说几句话,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到观海的时候是中午,他打车直接去了中心区一家酒店。酒店是提前订好的,在中心寺旁边,房间在顶层,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中心区的楼群。
姑姑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“这得多少钱啊?”
“你别管钱的事。”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打工赚的。”他把行李放好,拉着姑姑出门吃饭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沐光璃带着姑姑把观海转了个遍。第一天去了外滩,沿着江边走了很久。第二天去了武康路,看了老洋房,喝了咖啡。第三天去了西岸,逛了美术馆,在江边的餐厅吃了晚饭。
姑姑一开始很拘谨,吃什么都说“太贵了”,进什么地方都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。沐光璃就拉着她的胳膊,直接把她带进去,让她坐在位置上,点菜,吃饭。
第四天,他带姑姑去了中心区一家高端买手店。
店里的衣服是他提前看好的,风格简洁大气,剪裁利落,很适合姑姑的气质。姑姑站在门口,看着橱窗里的标价牌,拽着他的袖子说“走吧走吧”。沐光璃没理她,推开门,拉着她往里走。
店员迎上来,他报了一个名字,店员点了点头,把他们领到了VIP室。里面已经挂好了十几套衣服,都是按姑姑的尺码调的。
“试试。”他坐在沙发上,拿起一本杂志翻。
姑姑站在那排衣服前面,半天没动。最后在店员的帮助下,她拿了第一套进了试衣间。出来的时候,沐光璃抬起头,看了她两秒。
那是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连衣裙,剪裁贴合但不紧绷,领口微微露出锁骨。裙子刚好及膝,下面配了一双小跟鞋。姑姑站在镜子前面,有些局促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沐光璃放下杂志,站起来走到她旁边。
“转一圈。”
姑姑转了半圈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“太贵了,就这件吧,别买了。”
“再看看。”
他又让她试了另外几套。驼色的风衣、墨绿色的针织开衫、黑色的阔腿裤、白色的真丝衬衫。每一套出来,他都认真地看一遍,然后让店员记下来。
姑姑试了六七套,最后选了五套。结账的时候她没敢看屏幕,沐光璃刷了卡,把袋子递给姑姑,让她拿着。
第五天,他带姑姑去了中心区一家医美诊所。
这是提前预约好的。他找Alicia要的地址,说是圈里人常去的一家,做皮肤管理和面部护理,不涉及动刀子的项目,安全第一。
姑姑站在诊所门口,拽着他的胳膊说“我不做,我都这岁数了”。沐光璃把她按在沙发上,跟医生说“她最近气色不好,睡不好,看看能做点什么让她放松一下”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很温和。她给姑姑做了皮肤检测,又问了问最近的作息和饮食,然后建议做一套舒缓修复的面部护理,加一个肩颈放松。
姑姑躺在美容床上,一开始很紧张,慢慢就放松了。沐光璃坐在外面的休息区,翻着杂志等。一个多小时之后,姑姑出来了。她的脸比刚才亮了一些,眼角那层疲惫淡了很多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姑姑摸着自己的脸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“好像……是好了点。”
“还有几天,每天来一次。”
“别,一次就够了。”
“来。”他说,语气不容商量。
第六天,他带姑姑去做了头发。中心区一家日式理发店,发型师是Alicia推荐的。姑姑坐在镜子前面,被围布裹住,发型师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,剪了一个利落的短发,层次分明,露出了脖子和下颌线。吹干之后,姑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愣了一会儿。那个形象比她平时年轻了好几岁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
第七天,是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。
沐光璃把姑姑这几天买的新衣服都铺在床上,让她自己挑一套穿上。姑姑选了一件驼色的风衣,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,下面是那条黑色的阔腿裤。她站在穿衣镜前面,看着自己。镜子里的那个人跟她来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气色好了,皮肤亮了,头发利落,衣服合身。她站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那个笑不勉强了,舒展的,真实的。
沐光璃站在她旁边,看着镜子里的她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你。”他说。
姑姑转过头看他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嘴角还在笑。
“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,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。”她伸手摸了摸风衣的领子,“你花了不少钱吧。”
“你养了我十几年。这点钱算什么。”
姑姑没有再说话。她伸手把沐光璃的头发理了理,像小时候每天早上送他上学之前做的那样。她的手指很轻,跟以前一样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比姑有出息。”
“你教的好。”
姑姑笑了一声,推了他一把。“少来,我哪教过你这些。”
“你教我做人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其他的,我自己学的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在外滩旁边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。姑姑穿着新衣服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江面上的游船亮着灯,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。她安静地吃着东西,偶尔抬头看看窗外,偶尔看看坐在对面的沐光璃。
“光璃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沐光璃把筷子放下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不用谢。以后每年我都带你出来玩。”
姑姑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窗外的灯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,眼里的阴霾散了大半。
沐光璃看着她,想起她那天在厨房洗碗时塌下去的肩膀,想起她对着电视换台换一整个晚上的样子,想起奶奶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。他把自己那份甜点推到她面前。
“尝尝这个,观海的特色。”
姑姑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她笑了一下。“好吃。”
他也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淡,但很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