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，姑姑回了趟奶奶家。
她进门的时候，奶奶正坐在客厅里择菜。听到门响抬起头，手里的菜叶停在半空。姑姑穿了一件驼色的薄款风衣，里面搭着白色衬衫，下面是黑色阔腿裤，脚上是一双低跟短靴。
姑姑头发剪短了，层次分明，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。脸上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太多，皮肤亮了一些，眼窝不陷了，嘴角的笑也舒展了。
奶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然后放下手里的菜站了起来。“你……你这是？”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姑姑走过去，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，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奶奶围着她转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她风衣的袖子。“这料子，真舒服。谁给你买的？”
“光璃。”姑姑坐下来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“国庆他带我去观海玩了七天，带我买衣服、做头发、做美容。你看我这头发，好看吧？”
奶奶在她旁边坐下来，还在打量她。“好看，真好看。像是年轻了十岁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又问，“这得花不少钱吧？”
“好像是十万。”姑姑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。
奶奶倒吸了一口气。“十万？？？！！！这孩子哪来那么多钱？”
“我也问过，他说是他零花钱一直攒着，然后在打工。他在观海那边有兼职，好像赚得不少。”姑姑说到这里，嘴角弯起来，“妈，你是不知道，他带我住的那个酒店，窗户外面就是整个中心区。吃一顿饭好几百，我刚开始都不敢动筷子。他非要让我试试这个试试那个。还带我去做美容，我躺在那里一个多小时，出来之后觉得脸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奶奶听着，眼睛渐渐红了。她伸手拍了拍姑姑的手背。“这孩子，没白疼。”
“他跟我说，”姑姑的声音低了一些，眼角开始泛红，“他说，我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爱他的人。”
奶奶别过头去，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姑姑低头喝水，把那点情绪压下去。奶奶站起来，走进厨房，说“给你炖个汤”。姑姑跟过去帮忙，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，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中午的时候，亲戚们陆续来了。姑姑的姐姐带着儿子来的，一进门就看到了姑姑的变化，拉着她看了半天。“秀华，你这是去整容了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做了个脸，换了身衣服。”
“何止是换身衣服，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。”姐姐拍着她的肩膀，“你这几个月那个样子，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。现在好了，回来了。”
饭桌上，姑姑被围在中间，亲戚们七嘴八舌地问。她说了观海的事，说了外滩的夜景，说了买手店里的衣服，说了那家日料店的刺身。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，手势也多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亮了。
亲戚们听着，有人啧啧称奇，有人感慨“这孩子出息了”，有人问“花了多少”。姑姑说了十万，桌上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十万？？？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？”
“他说是攒的加打工。”姑姑说。
“什么兼职能赚这么多？”姑姑的姐姐追问。
“他没细说，就说签了保密协议，不能往外讲。”姑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，“反正我知道他没干坏事。他比谁都懂事。”
奶奶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。你们是不知道，他小时候来我这，从来不吵不闹，给他什么吃什么，还会帮我扫地。那时候才多大，七八岁吧。秀华把他接过去养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就跟着走了。那么小一个人，背着书包，站在门口等秀华来接。我站在门口看他走，心里难受得很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姑姑低下头扒饭，没有接话。
这时候，沐光璃的父亲从外面推门进来。他今天来得晚，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看。进门之后看到姑姑坐在桌边，愣了一下。姑姑的气色、头发、衣服，跟上次见面完全是两个人。他在旁边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闷头吃饭，没怎么说话。桌上的话题还在继续。亲戚们围着姑姑问这问那，有人说“秀华你命好，养了个好儿子”，有人说“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”，有人说“你这些年辛苦没白费”。
父亲把筷子往碗上一搁。声音不大，但桌上的人都听到了。
“你们别光夸他。”他开口了，语气很硬，“一个学生，不好好学习，打什么工？还花这么多钱。十万块，够他花几年的？你们当长辈的也不劝劝他。”
桌上安静了。姑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奶奶皱了皱眉。姑姑的姐姐先开口了。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姐姐把筷子放下，看着他，“秀华把他当亲儿子养了十几年，人家孩子有出息了，知道报恩，带姑出去玩一趟怎么了？看看你，平时对自己亲儿子一副冷脸。孩子回来了你问过几句？他考大学你管过吗？他生活费你除了打钱还做过什么？现在人家孩子对秀华好，你倒不高兴了？”
“就是。”奶奶也开口了，语气比平时重了很多，“你妹妹这几个月什么样子，你没看到？她一个人待在家里，晚上睡不着觉，饭都吃不下。你当哥的帮过什么？你去看过她几次？光璃一周就让她好了，你还阴阳他。”
“我知道你生你前妻的气，我也生气。但孩子是无辜的，还是你亲生的。你这么多年对他那个态度，我都看在眼里。孩子没跟你计较，还叫你一声爸，你还想怎么样？”
桌上没有人说话。父亲的脸涨红了。他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墩，站起来。
“行行行，他厉害，他像他妈。我不行，我没本事，活该被骂行了吧。”
他推开椅子，转身进了房间，门砰地关上了。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姑姑低下头，把碗里的饭扒完。奶奶叹了口气，拿起筷子继续夹菜。姑姑的姐姐摇了摇头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没有人去追。没有人去劝。
姑姑吃完饭之后帮着收拾碗筷。她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，奶奶站在旁边擦桌子。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了。“秀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光璃说，让他好好读书。钱的事，别太急。他那个爸，你别管了。我来说他。”
姑姑把碗冲干净，放在架子上。“妈，你别跟他吵了。没用的。”
奶奶把抹布放下，看着姑姑。“他对不起这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孩子心里有数。他没跟他爸闹，也没跟他爸要什么。他自己走的，自己赚的，自己花的。这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奶奶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，“他对他爸，早就没什么期待了。”
姑姑没有接话。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，放进碗橱。透过厨房的窗户，能看到楼下的院子里有小孩在跑，有老人在下棋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新剪的短发上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拿起包，跟奶奶说了一声，下楼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