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照在宫道上,把李曼寒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那影子从台阶上淌下去,一直淌到宫墙根底下,像一道墨痕。
那天午后,言临江在值房里翻出了昭平二年的兵部旧档。
边贸协约的原本锁在铁柜里,他撬了锁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父亲言守正的字迹在泛黄的纸面上铺展开来,一笔一划都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粝。
协约签在昭平二年秋,条款一共十七条,涉及马匹,皮货,盐铁,茶砖的互换额度。
其中第九条写明:边贸税银三成归户部,一成充西北军饷,六成留边关军镇自用。
言临江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。
税银三成归户部——这是当年陈尚书亲自批的红。
但户部去年报上来的边贸税银入账数目,跟协约里规定的三成差了将近四成。
那四成去哪了?
他父亲瘫了七年,这七年里边贸税银的征收和押解都是谁经手的?
他把旧档合上,锁回铁柜,钥匙揣进自己怀里。
傍晚时分,有人敲值房的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言临江手下的一个副统领,姓周,跟了他七八年,信得过。
“统领,今日散朝之后,陈昭陈大人去了太后宫里。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言临江没抬头,手里还在翻一份宫禁轮值表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陈大人出来之后,直接去了户部衙门,把陈尚书叫到偏厅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两人出来的时候,陈尚书脸色不大好。”
言临江翻页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继续盯着,别靠太近,陈昭那人不简单。”
“是。”周副统领退了出去,门轻轻带上。
言临江放下手里的轮值表,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。
陈昭是太后的外甥,外戚里头最年轻,最得势的一个。
他今日在朝堂上被李曼寒截了一道,不会善罢甘休。
李曼寒递北边军报的折子,明面上是替太后着想,暗地里是替言临江挡了三营调防的事。
这笔账,陈昭算得过来。
果然,第二天一早,弹劾的折子就递上去了。
弹劾的对象不是李曼寒,是言临江。
“臣弹劾禁军统领言临江,玩忽职守,纵容下属私通外藩。”陈昭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,“禁军西营副将王诚,与胡人边贸商人有书信往来,事涉军情。言临江身为统领,失察失职,请旨查办。”
言临江站在武官列里,没有出列。
他听着陈昭一条一条地念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陈昭不敢直接动李曼寒,御史中丞的弹劾权太重,动李曼寒等于跟整个御史台为敌。
所以陈昭先剪他的羽翼,把王诚按下去,再顺着王诚查到他身上,一步步来。
太后在珠帘后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言统领,你怎么说?”
言临江执笏出列,行至殿中,跪伏在地。
“臣请旨,自查西营副将王诚。若查无实据,请陈大人给臣一个交代。若有实据,臣自请革职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陈昭的肩头,看了一眼文官列里的李曼寒。
李曼寒正低着头看手里的笏板,面无表情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太后沉吟片刻。
“准。着言临江自查,限三日。”
退朝之后,言临江走出殿门,秋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
他站在台阶上系披风的带子,余光里看见李曼寒从旁边走过去,步子不急不缓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李曼寒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王诚的妻弟在户部当差。陈昭布的局,线头在王诚家里,不在西营。”
言临江系带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等他再抬头,李曼寒已经走远了,石青色的背影在宫道上缩成小小的一点。
那天夜里,言临江亲自去了王诚家。
王诚被收在禁军大牢里等着受审,家里只有他妻子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言临江进了门,没多说什么,只让随从把王诚的妻子叫到偏厅,问了半个时辰的话。
出来的时候,他脸色不大好看。
王诚的妻弟确实在户部当差,管的是边贸税银的入库账目。
半个月前,这妻弟突然送了一笔银子到王诚家里,说是替人还的旧债。
王诚的妻子不敢动那笔银子,原封不动地收在柜子里。
言临江让人打开柜子一看——银锭的成色和铸造戳记,分明是西北军饷的官银。
陈昭的线头就在这里。
他先让人把官银送到王诚家里,再弹劾王诚私通外藩,等言临江来查,一查一个准。
王诚说不清银子的来路,言临江也脱不了干系。
言临江站在王诚家的院子里,看着那箱官银,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。
他想起李曼寒那句话——线头在王诚家里,不在西营。
李曼寒知道。
李曼寒知道陈昭布的什么局,甚至可能知道得更早,但他不能明说,只能在散朝的时候擦肩而过,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言临江蹲下身,翻了翻那箱银锭。
箱子底上垫着一张油纸,他抽出来,油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是王诚妻弟的笔迹,记的是这半年经手的边贸税银流水。
每一笔的数目,日期,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:陈侍郎手谕,拨银三千两,充西营公用。
陈昭的笔迹,言临江认得。
他把那张油纸折好,揣进怀里,站起身。
“把这箱银子原样封好,搬到禁军衙门去。明日我要在朝堂上当着陈昭的面打开。”
随从应了一声。
言临江走出王诚家的院子,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王诚的妻子——那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廊下,脸上全是泪,但咬着嘴唇一声没哭出来。
言临江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丈夫没事。三天之内,我把他送回来。”
那女人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言临江没回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第三天早朝,言临江把那箱官银和王诚妻弟的流水账一起呈到了御前。
陈昭的脸白一阵青一阵,站在殿中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太后在珠帘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陈昭,罚俸一年。王诚,官复原职。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陈昭跪地谢恩,起身的时候,目光越过言临江,狠狠地盯了李曼寒一眼。
李曼寒站在文官列里,面容平静,手里执笏,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关心过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