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之后,言临江在宫门外拦住了李曼寒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王诚妻弟的事的?”
李曼寒停下脚步,侧过身来看他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颧骨上的红痕已经淡得看不见了。
“比你早两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早告诉你,你就不会去查那箱银子了。”李曼寒的声音很平,“你不去查,陈昭的局就做不死。做不死,他还会再设下一个。与其让他没完没了地试探,不如一次按死他。”
言临江盯着他。
“你拿我当棋子?”
“我拿你当刀。”李曼寒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润妥帖,挑不出半点毛病,“刀不用知道下棋的人在想什么,刀只要够快就行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如果你算错了,我可能就折进去了?”
“我没算错。”李曼寒说,“你父亲教出来的儿子,不会那么容易被折进去。”
他转过身,往宫门外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姜汤趁热喝。户部那本烂账,我替你盯着。”
言临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秋风吹过来,石青色的官袍下摆翻了一下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里。
那颜色在满朝朱紫之间干净得有些扎眼。
他忽然想起来,李曼寒今年才二十八岁,比自己还小两岁。
寒门出身,没有家族撑腰,一个人在这满朝世家之间周旋,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
他往上爬的每一寸,都是拿命换的。
言临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握了十年的刀,掌心全是厚茧。
他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
那天晚上,他让周副统领去李曼寒宅子后门递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三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景和八年,秋。
边关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正在下第一场雪。
重镇凉州失守,守将战死,胡人骑兵长驱直入,连下三城。
朝野震动,太后在宫里摔了茶盏,幼帝吓得哭了一场。
陈昭连夜被召进宫,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。
三天后,圣旨下:陈昭以兵部侍郎衔,总督边关军务,节制各路援军,即刻赴边。
言临江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,正在西营操练。
他勒住马缰,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
陈昭总督边关军务——他懂什么军务?
陈昭这辈子连军营都没进过几回,唯一跟兵权沾边的事就是三年前替太后收拢了几支京营的兵符。
让他去边关,等于把边关将士的命往火坑里推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圣旨是太后下的,他一个禁军统领,管不着边关的事。
真正让他不安的,是另一道旨意。
同一天,李曼寒被擢升为兵部左侍郎,协理边关军务粮草调配。
言临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手里的马鞭掉在了雪地上。
李曼寒升了。
升的是兵部左侍郎,管的是粮草调配。
陈昭在前头打仗,李曼寒在后头管粮草。
陈昭的命,有一半攥在李曼寒手里。
这到底是太后的意思,还是李曼寒自己求来的?
言临江捡起马鞭,翻身上马,在雪地里跑了三圈。
马蹄扬起的雪沫子溅了他一身,他也没停下来。
那天傍晚,他去了李曼寒的宅子。
宅子还是老样子,后门那条窄巷里的野猫已经换了一只新的,橘色的,肥嘟嘟的,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。
言临江站在门外,犹豫了一下,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房老刘开了门,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言统领?您怎么来了——”
“李曼寒在不在?”
“在是在,”老刘压低了声音,“不过陈昭陈大人也在,刚来一炷香的功夫,在书房里跟李大人说话呢。”
言临江的脚步顿住了。
陈昭在里头。
他跟李曼寒在书房里说话。
言临江站在门房的阴影里,雪花落在他肩头的蟒纹上,化成一层薄薄的水渍。
他退了一步,退回到巷子里,雪地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他站在巷子拐角的地方等着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陈昭从后门出来了。
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,脸色阴沉,脚步很快。
经过巷子拐角的时候,他往言临江这边扫了一眼。
雪夜里光线昏暗,他没看清是谁,哼了一声,上轿走了。
言临江等他走远了,才重新走到后门前。
老刘还在门口守着,见他回来,什么也没问,侧身让他进去了。
李曼寒在书房里坐着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黄。
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边关舆图,旁边是一摞粮草账册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。”
言临江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陈昭来干什么?”
“喝茶。”李曼寒把舆图卷起来,动作不紧不慢,“他说他要去边关了,来跟我叙叙旧。”
“叙旧?你跟陈昭有什么旧可叙?”
“没有旧可以叙。”李曼寒把舆图放回架子上,“所以他不是来叙旧的。他是来告诉我,边关的粮草要是跟不上,他就把战败的锅扣在我头上。”
言临江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,桌面上摊着摊了一半的粮草账册。
“粮草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曼寒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账册,手指沿着某一页的边角划过去,那道极浅的划痕在灯下几乎看不见。
“户部拨的粮草银子,被陈昭截了一半。他拿着那笔银子在边关募新兵,买军马,说是要打一场翻身仗。但我知道他打不了。他不懂打仗,他只会做账。把银子花出去,把兵凑起来,然后往战场上一推,打赢了是他总督有方,打输了是底下将领无能。”
言临江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他打不了,你还让他去?”
“我拦得住吗?”李曼寒抬起眼,灯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,“旨是太后下的,朝堂上没人反对。你反对?你拿什么反对?你是禁军统领,边关的事轮不到你说话。我是御史中丞,刚升了兵部左侍郎,更没有立场反对。我们两个加起来,抵不过陈昭在太后面前说一句话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。
李曼寒说的对。
陈昭是太后的外甥,是外戚里最得势的一个。
他们两个人,一个掌宫禁,一个掌监察,看着风光,但在这件事上,没有半点话语权。
“所以你就替他管粮草?”言临江的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,“他打输了,你替他背锅?”
“他打赢了,粮草是我的功劳。他打输了,粮草不力也是我的罪名。”李曼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两种可能,我都有准备。”
言临江忽然站起来,手按在桌面上,桌角那盏灯被震得晃了一下。
“李曼寒,你告诉我实话。你升这个兵部左侍郎,到底图什么?”
李曼寒抬起头来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