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里,他的脸色比平日里还白些,眼窝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。
他这几个月瘦了不少,官袍穿在身上显得宽了一圈。
“我图什么,你不知道?”
“我要听你说。”
李曼寒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,把账册翻过一页。
“我图边关那十几万将士的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陈昭不懂打仗,但他手里攥着兵符和银子。我不能让他把那十几万人白白葬送。我管粮草,至少能保证粮道不断。粮道不断,前线就能撑。撑到陈昭打不下去,朝廷换人,那十几万人就还有活路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“你管粮草,陈昭就会把战败的罪名推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背了这个罪名,以后在朝堂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做?”
李曼寒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。
“言临江,你父亲在边关守了二十年。你比谁都清楚,那十几万人意味着什么。”
言临江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。
他父亲言守正,在边关守了二十年,从一个普通的守备一路做到总兵。
后来签了边贸协约,被人弹劾私通外藩,调回京城,瘫了七年。
那七年里,他父亲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天坐在窗前看北边的方向,直到死都没再回过边关。
那十几万人,是他父亲守了半辈子的地方。
“你管粮草可以,”言临江的声音沉下来,“但陈昭要是把罪名往你头上扣,你得有东西挡回去。”
李曼寒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陈昭截留粮草银子的证据。”言临江说,“你管粮草调配,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要经你的手。他截了多少,怎么截的,你记下来。”
“我记了。”李曼寒说,“但不能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截留粮草银子的事一旦捅出来,太后第一个饶不了他。太后饶不了他,就会换人。换上来的人未必比陈昭好,但一定比陈昭更懂怎么防着我。”李曼寒把账册合上,“我现在不能动他。我要让他以为我在帮他,以为我跟他是同一条船上的人。等他打完了这一仗,不管输赢,他都要回京述职。到时候我再把东西拿出来,他跑不掉。”
言临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?”
“从他来我书房喝茶的那天晚上。”李曼寒说,“他以为他在威胁我,其实我在等他来。他来找我,说明他心虚。他心虚,说明他知道自己打不了这一仗。一个知道自己打不了的人,一定会留后路。他的后路,就是把我推出去顶罪。”
言临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松开。
“所以你今天让我来——”
“我让你来,是想告诉你,”李曼寒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雪夜的冷风灌进来,灯焰晃了晃,“接下来这段时间,我们不能再见面了。陈昭盯着我,也盯着你。他走之前,一定会想办法把京里的局面稳住。他稳住局面的办法,就是把你我分开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他会建议太后调你去边关督军。”李曼寒回过头来,“你是禁军统领,又是言守正的儿子,调你去边关名正言顺。你去了边关,我在京城,一南一北,互相够不着。他就可以放心地在前线折腾。”
言临江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太后会听他的?”
“太后会听。”李曼寒说,“因为太后也不放心你。你掌着宫禁兵权,又跟我不清不楚。太后早想把我们两个拆开了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簌簌地落在瓦上,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。
灯焰跳了几下,终于稳住了。
“如果太后真的要调我去边关,”言临江开口,“你一个人在京里,扛得住?”
李曼寒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灯影里看不太真切,但言临江知道他笑了。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李曼寒说,“你父亲守了二十年的地方,我不能让它毁在陈昭手里。”
言临江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姜汤的事,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碗姜汤,”言临江背对着他,“我没喝,是因为我那天在值房里查你。你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桌上那份边贸旧档还没来得及收。我怕你看见。”
李曼寒在窗前站着,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走了,我把旧档收起来了。那碗汤凉了,我也没让人热。”言临江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不信我自己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雪灌进来,灯焰猛烈地晃了几下,差点灭了。
李曼寒站在窗前,看着言临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夜里。
风把他的官袍下摆吹起来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他伸手把窗户关上。
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,他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,划出一个字。
“等。”
然后他抹掉了那个字,转身回到桌前,重新翻开那本粮草账册。
……
景和八年,冬。
陈昭到了边关,果然如李曼寒所料,一仗打下来,折了五千人马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朝堂上炸了锅。
太后在宫里发了怒,把陈昭的请功折子摔在地上。
但发怒归发怒,陈昭是她外甥,她不能真把他怎么样。
于是圣旨下:陈昭继续总督边关军务,戴罪立功。粮草调配由兵部左侍郎李曼寒全权负责,务必保障前线供应。
李曼寒接了旨,当天就把兵部的粮草账册全部封存,重新造册。
他花了三天三夜,把陈昭截留的银子一笔一笔地查出来,记在一张单子上。
那张单子他贴身收着,没给任何人看。
言临江那边,果然如李曼寒所料,太后下旨调他去边关督军。
旨意措辞很客气,说是“禁军统领言临江熟谙边务,着即赴凉州协理军务,即日启程”。
言临江接了旨,没多说什么。
他交接了宫禁兵符,把禁军统领的印信交还给兵部,然后一个人回了宅子。
走之前那天夜里,他去了李曼寒的宅子。
这次没走后门。
他从正门递了帖子,李曼寒亲自出来迎他。
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,桌上摆着一壶冷茶,谁也没喝。
“到了边关,别跟陈昭硬碰。”李曼寒说,“他是总督,你是督军,名义上你归他管。但你是禁军出身,他动不了你。你只管看着,别让他把边关将士往死路上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粮草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盯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签的那份边贸协约,原本我让人抄了一份,放在你行李里了。万一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,你手里有个凭证。”
言临江抬起头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抄的?”
“你第一次跟我说王诚的事那天晚上。”李曼寒说,“你父亲瘫了七年,那七年里边的边贸税银流水被人动过手脚。我查了,动的手脚在户部,不在兵部。你父亲的清白没问题,但朝堂上的人不会这么想。那份抄本你收好,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灯影里,李曼寒的脸色比几个月前更差了,颧骨上的红痕已经消了,但眼窝底下的青色一直没退。
他瘦了很多,官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。
“你在京里,一个人对付陈昭,对付太后,对付满朝文武。”言临江的声音很平,“你扛得住?”
“扛得住。”
“你要是扛不住呢?”
李曼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他说,“边关那十几万人,不能白白送命。”
言临江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姜汤的事——”
“别提姜汤了。”李曼寒打断他,“到了边关,记得关窗户。北边的雪比京城大。”
言临江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站了很久。
“李曼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扛不住了,让人给我递个信。不管我在哪,我都回来。”
李曼寒没说话。
言临江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雪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光。
他踩着雪往巷口走,靴底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李曼寒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那天之后,言临江去了边关。
边关的日子比京城冷,也比京城简单。
他每天骑着马在各营之间巡视,看着粮草一车一车地从京城运来,封条上盖着兵部左侍郎的印。
他知道那是李曼寒在京城一道一道地批下来的,每一车粮草背后都是跟户部,跟太后,跟陈昭的博弈。
陈昭在军中待了两个月,仗打了两回,一回小胜,一回大败。
小胜的时候他大张旗鼓地报捷,大败的时候他往京城递折子,说是粮草不力。
李曼寒在京城把陈昭的折子压了三天,然后递了一份详细的粮草账目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