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:陈昭报称的粮草缺口,实际上是因为他自己把粮草银挪去买了军马。买军马的事李曼寒批了,但陈昭没按批次买,一次性把半年的粮草银全花了,导致后面两个月的粮草供应不上。
太后看了账目,没说话。
陈昭的折子被留中不发。
景和九年,春。
陈昭在边关又打了一场败仗。
这次败得彻底,凉州周围的三个县全丢了,陈昭带着残兵退到雁门关内。
朝野震动,太后这次压不住了,下旨撤了陈昭的总督衔,押解回京问罪。
陈昭回京那天,李曼寒去城门口接的。
陈昭从囚车里下来,看见李曼寒站在城门底下,石青色的官袍在风里翻着,脸上还是那种温润妥帖的笑。
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李曼寒,你够狠。”
“陈大人这话说得,”李曼寒走过去,替他理了理囚衣的领口,“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按规矩办事?”陈昭冷笑,“你从第一天起就在等今天。你让我去边关,让我截粮草银,让我打那些打不赢的仗。你一步一步地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,然后再把账目亮出来。你早就算好了。”
李曼寒的笑容没变。
“陈大人,你记错了。让你去边关的是太后,截粮草银的是你自己,打不赢的仗也是你自己要打的。下官不过是管了管粮草,记了记账。”
陈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不笑了。
“言临江呢?你把他支到边关,也是为了今天?”
“言统领去边关,是太后的意思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。”陈昭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跟言临江那点事,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?你把他支走,是怕他留在京城碍你的事。你怕他看见你怎么一步一步地把陈昭推进坑里,怕他觉得你心狠手辣。”
李曼寒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。
“陈大人,下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陈昭退后一步,被押解的禁军推着往前走,“李曼寒,你赢了。但你记住,你赢来的这些东西,没有一样是干净的。你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,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踩着你的脑袋爬上去。到时候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陈昭被押走了。
李曼寒站在城门口,看着囚车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风吹过来,石青色的官袍下摆翻了一下。
他伸手按住袍角,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。
那天夜里,他回到宅子,让老刘烧了热水。
他坐在书房里,把那张粮草账目的单子拿出来,在灯下看了一遍。
单子上最后一笔是陈昭截留银子的总数,那个数字他算了三遍,每一遍都一样。
他把单子折好,收进暗格里。
窗户开着,冷风灌进来,灯焰晃了晃。
他忽然想起言临江走的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——姜汤的事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碗姜汤,言临江终究还是没喝。
但他知道,言临江在边关的每一天,都在替他把边关的局面稳住。
粮草能到,是因为言临江在那边把路趟平了。
陈昭打不了胜仗,是因为言临江在军中盯着,没让他把最后的家底也赔进去。
他们两个人,一个在京里算账,一个在边关看人,隔着几千里地,没有递过一封信。
但每一车粮草上盖着的兵部大印,都是李曼寒亲手按的。
每一个边关军报上批的“准”字,都是言临江亲笔写的。
他们不需要见面。
景和九年,秋。
言临江从边关回京述职。
他进了城,先去了兵部衙门。
李曼寒在值房里等他,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。
言临江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。
李曼寒抬起头来。
两个人隔着那张方桌看了一会儿。
言临江晒黑了些,边关的风把他的脸磨得粗粝了,但脊背还是笔直的,肩上的蟒纹在秋日的阳光里发亮。
李曼寒还是老样子,瘦,白,眼窝底下青着,但笑容妥帖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言临江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桌上那壶茶还热着,冒着白气。
言临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是姜茶。
他顿了一下。
李曼寒没看他,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书。
“边关的事,陈昭倒了,接下来谁去?”言临江问。
“太后点了周副统领。”
“周副统领是我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曼寒抬起眼,“所以太后才点的他。她要用你的人去边关,既是安抚,也是牵制。你回京了,宫禁兵符还在你手里,她得留一手。”
言临江放下茶杯。
“你接下来的事,打算怎么办?”
李曼寒把文书合上。
“陈昭倒了,但外戚还在。太后还在。朝堂上的局面比一年前好了一点,但根子没动。我要接着往下走。”
“走到哪?”
“走到外戚退回去,走到朝堂上能有人替寒门说话,走到边关的将士不用再拿命去填无底洞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人走?”
李曼寒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,温润妥帖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言临江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姜茶一口喝了。
茶是热的。
那天傍晚,两个人从兵部衙门出来,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。
言临江走在前面,李曼寒走在后面,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秋日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言临江的影子在左,李曼寒的影子在右,在青石板路上交叠了一小段,又分开了。
李曼寒在后面走了一段,忽然开口。
“言临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姜汤,该还了。”
言临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还?”
“明天来我宅子,自己带姜。”李曼寒说,“我门房老刘烧水。”
言临江没回头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李曼寒跟在后面,两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宫道尽头是宫门,宫门外是京城的街市。
暮色从街市那头漫过来,把满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。
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里往前延伸,一个笔直,一个微微侧着,像是一前一后,又像是并着肩。
他们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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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十年,春。
李曼寒升任吏部尚书,兼领御史台。
言临江复掌禁军统领,兼提督京营。
朝堂上的局面比一年前好了一些,但离李曼寒说的那个“走到”还差得很远。
外戚退了半步,太后收了手,但寒门士子依然要夹缝求生,边关的军饷依然要一笔一笔地争。
言临江的宅子里,案角上常年摆着一只粗瓷碗。
碗里有时候是姜汤,有时候是冷茶,有时候什么也没有。
李曼寒的宅子里,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竹纸。
纸上的字迹方正规矩,一笔一划都按着馆阁体来。
两个人还是经常在宫道上遇见,一个走前面,一个走后面,隔三步远,肩膀错着肩膀。
偶尔在深夜,李曼寒会让人往言临江的值房送一壶姜茶。
言临江会让人往李曼寒的后门塞一封信。
信上有时候就两个字,有时候就一行。
他们不常见面。
见了面也不多说话。
但满朝文武都知道,御史中丞的折子,禁军统领不会拦。
禁军统领的兵符,御史中丞不会查。
他们之间那点事,没人说得清。
只有一次,周副统领从边关回来述职,在酒桌上喝多了,跟言临江说了一句。
“统领,边关的将士们都说,李大人管的粮草,从来没短过。一车一车的,都是按时到的。兄弟们说,李大人是替边关守着的。”
言临江端着酒杯,没说话。
周副统领又说:“李大人在京里,不容易。”
言临江把酒喝了。
那天夜里,他去了李曼寒的宅子后门。
没进去,就站在巷子拐角的地方,看着书房窗户上的灯影。
灯亮着。
他在巷子里站了半个时辰,然后走了。
第二天,李曼寒的案角上多了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热的姜汤。
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就两个字。
“收到。”
李曼寒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一下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口里。
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,有点烫,但正好。
窗外是春天,槐树抽了新芽。
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暖意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,他第一次在左掖门等言临江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跟他走多远。
他只是觉得,这个人站得那么直,脊背那么硬,大概能替他挡一挡风。
后来他才知道,言临江的脊背不是替他挡风的。
那个人从来不会弯着腰走路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就够让人安心了。
李曼寒把碗放下,翻开桌上的折子。
第一本就是边关军饷的奏请,他提笔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字迹方正规矩,一笔一划,都按着馆阁体来。
【第六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