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散后,言临江从宣政殿侧门出来,靴子刚迈过门槛,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“言统领留步。”
是吏部侍郎陈昭的声音。
言临江站定,转过身,陈昭快步走上前来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,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,热络到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“太后娘娘口谕,请言统领午后去一趟慈宁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
陈昭压低了声音,往言临江身侧凑了半步。
“昨夜李大人在都察院值房待到四更天,今儿一早又进了宫。言统领可知道——”
“陈侍郎。”
言临江打断他。
“你是吏部的人,都察院的事,你问我?”
陈昭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活泛起来。
“我这不是替太后娘娘多问一句么。李大人最近跟陛下走得近,满朝上下都看着呢。言统领跟他有旧交,总该知道些风向。”
“我跟李中丞没有私交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陈昭退后一步,拱手。
“那午后慈宁宫,言统领别忘了。”
言临江没再应声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十几步远,在廊角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,余光扫见陈昭还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,正低头翻着手里的折子。
那折子封皮上贴着一道黄签,隔着太远看不清字。
但言临江认得出那黄签的样式——都察院专用,李曼寒的手笔。
午后,慈宁宫。
太后坐在暖阁里,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,面前摆了四碟果子,一盅茶,茶已经凉了,没人给她换。
言临江站在帘外,行了礼。
“进来吧。”
太后的声音不咸不淡。
“哀家这慈宁宫,你来得倒少。”
言临江进了暖阁,在离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垂着手,没坐。
太后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坐。哀家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臣站着回话就好。”
“随你。”
太后把佛珠搁在案上,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
“三营调防的事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三营驻防西线,拱卫宫禁,调防一事牵涉甚广,非臣一人能断。”
太后抬起眼皮,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“你倒会说话。哀家问你,调,还是不调?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息。
“调。”
太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哦?哀家还以为你要跟哀家讲一通北边胡人,西边烽燧的道理。”
“北边有北边的道理,宫禁有宫禁的规矩。三营调防是宫禁之事,臣掌宫禁兵符,只管分内事。”
“好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佛珠。
“那就拟旨吧。月底之前,三营移驻西华门外,听候调度。”
言临江行了个礼,退出来。
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暖阁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太后像是对身边的女官说了一句什么,隔着帘子听不真切,但最后一个字音拖得很长,似乎是个“李”字。
言临江脚步没停,一路出了慈宁宫,走在宫道上,才慢慢把袖子里攥紧的手松开了。
他方才说的是实话。
三营调防是宫禁之事,他掌宫禁兵符,只管分内事。北边胡人的探子过了雁门关三道哨,那是兵部和边关的事,他一个禁军统领,不该越过职分去插手。
但实话也可以不说全。
调三营往西华门外,明面上是收缩宫禁防线,实际上是把西线的口子让出来了。北边一旦有变,西线空虚,京城门户洞开。
他答应了。
他明知道李曼寒上回冒雨递来的那个底,说太后不知道北边军报,说要把调防的事压下去,但他还是答应了调防。
因为李曼寒没告诉他全部。
昨天夜里,他收到了另一条消息。消息是从言家老宅递过来的,他父亲当年的一个旧部,如今在兵部职方司当差,托人带了一句话——都察院昨夜封了三份西北军饷的旧档,封条上盖的是御史中丞的印。
李曼寒在查他父亲。
查昭平二年边贸税银的旧账。
言临江走在宫道上,日头正毒,晒得额头一层薄汗。他把袖口拢了拢,指尖碰到那张字条,纸面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了。
他不知道李曼寒到底想要什么。
上回在左掖门递底的是李曼寒,这回暗查旧账的也是李曼寒。一张脸对着他笑,一只手在背后翻他的底牌。
这就是李曼寒。
他早就该习惯了的。
三日后,都察院。
李曼寒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三份旧档,封皮上的封条已经被他拆了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翻起来一股陈年霉味。
昭平二年,西北边贸税银核验册。
那一年,言临江的父亲言崇山任西北边军副将,主持与胡人的边贸协约。协约签了三年,税银按年解送兵部,再由兵部划拨西北军饷。
账面上,三年的税银数目都对得上,分毫不差。
但李曼寒昨夜翻了一宿,发现昭平二年那笔税银的实收数目比账面上少了三成。
三成税银,折银一万七千两。
那笔银子没有入兵部的库,也没有解送西北军中,而是在账面上被做平了。做账的人手段很高明,要不是李曼寒在户部那边有个同乡帮着查了底账,根本看不出破绽。
他把旧档合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一万七千两白银,在昭平二年不是小数目。那年西北闹旱,军饷缺口大,朝廷下拨的银子却总也不够。如果言崇山当年在边贸税银上动了手脚,拿那笔钱填了军饷的窟窿,账面上做平了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
但问题是,那笔银子到底去了哪里。
如果没有入军饷,那就是入了私囊。
言崇山瘫了七年,言家这些年撑着门面靠的是言临江的俸禄和祖上留下的田产。一万七千两白银,在京城买不下一座像样的宅子。
李曼寒睁开眼,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早凉了,涩得发苦。
他放下茶盏,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门外进来一个书吏,垂手候着。
“去禁军统领值房递个条子。就说都察院李中丞请言统领过府一叙,今夜酉时,醉仙楼。”
书吏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李曼寒重新翻开那三份旧档,一张一张地看。
他看到第三份的末页,忽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批注,是用墨笔写的,字迹方正规矩,像是账房先生的笔迹。
批注写的是:“昭平二年腊月,言副将面谕,此项税银另有调用,着职方司另立账目,不入户部核销。”
另立账目,不入核销。
李曼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他把旧档合上,重新贴上封条,摞在案角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房梁。
言崇山当年把那一万七千两税银从边贸账上划走了,没有入户部,也没有入军饷。
那笔银子去了哪里,只有言崇山自己知道。
言临江知不知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