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,醉仙楼。
雅间在二楼靠里的位置,窗户临着后巷,推开能看见对面铺子的招牌。李曼寒先到的,点了四碟菜,一壶酒,没动筷子,坐在窗边等着。
言临江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雅间里点了灯,李曼寒听见楼梯上脚步声,站起来开了门。
言临江站在门外,身上穿着禁军的常服,没佩刀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,看样子是从值房直接过来的。
“进来说。”
李曼寒侧身让开门,言临江进了雅间,在桌边坐下。
李曼寒关上门,回到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先喝一杯。”
言临江没动杯子。
“李中丞有话直说。”
“好。”
李曼寒放下酒壶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昭平二年西北边贸税银的旧账,我查了三天,查到了你父亲头上。”
言临江的脸色没变。
“一万七千两白银,账面做平了,但实收少了三成。你父亲当年面谕职方司另立账目,那笔银子没有入户部,也没有入军饷。我想知道那笔银子去了哪里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堂倌吆喝的声音。
“你想知道我知不知道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知不知道,跟你查不查,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。”
李曼寒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抿了一口。
“如果你不知道,那我查下去,查到你父亲头上,你要么替他兜着,要么大义灭亲。两样你都做不来。”
言临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知道呢?”
“如果你知道——”
李曼寒把酒杯搁在桌上。
“那你告诉我,那笔银子去了哪里。我看在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上,替你压下去。这笔账到此为止,我不再往下查。”
言临江垂下眼,看着面前的酒杯。
酒是温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“那笔银子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昭平二年腊月,从边贸税银里划出来,走职方司的暗账,解到了西北边军的粮台。”
李曼寒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。
“那年西北旱灾,军饷缺口大,朝廷下拨的银子不够。我父亲把税银截了三成,从暗账走,直接解到粮台,给边军买了三个月的粮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走明账?”
“因为边贸税银是专款,核销要走户部。如果走明账,户部那边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批下来。三个月,边军断粮。”
李曼寒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言临江。
言临江没看他,目光落在桌面那杯酒上,继续说:“那笔银子后来填上了。昭平三年,边贸税银盈余,我父亲从盈余里划了一笔,把昭平二年的缺口补平了。账面上做平了,核销也过了。这事只有职方司经手的那几个人知道。”
“那几个人现在在哪里?”
“死了两个,还有一个在西北边军,去年病故了。”
李曼寒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父亲没有贪那笔银子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言临江抬起眼来看着他。
“你查我的时候,问过我吗?”
李曼寒和他对视着,半晌,笑了一下。
“我查你,是因为有人递了风声给都察院,说昭平二年西北军饷的账对不上,缺口通到兵部。风声是从慈宁宫那边传出来的。”
言临江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太后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风声来得太巧了,正好赶在三营调防的当口。”
李曼寒拿起酒壶,给言临江面前的杯子添满。
“你答应了调防,太后那边就把你父亲当年的旧账掀出来。她是要你看看,你不听她的,她手里有的是刀子。”
言临江看着面前重新添满的酒杯,没喝。
“所以你查我,是替太后查的?”
“我查你,是因为风声递到了都察院,我不能不查。”
李曼寒搁下酒壶。
“但我查完这一遍,把账封了,太后那边就再也翻不出新东西来。”
“你替我封账?”
“我没替你。我替都察院封的账。这桩案子查无实据,结案归档。你父亲的名声保住了,太后那边也没话可说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李曼寒很熟悉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叫“不信”。
“你要什么?”言临江问。
“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
李曼寒端起酒杯,朝他举了举。
“言统领,我这人没什么根基。今天帮人挡一刀,明天换人递个台阶,攒着攒着,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言临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酒杯,一口喝干了。
酒是温的,入喉不辣,落进胃里却烧得慌。
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。
“李中丞,这顿酒我记着了。下次我请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,停了一下。
“那三份旧档,你封了之后,副本给我一份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我父亲瘫了七年,当年的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。我要拿回去,念给他听。”
李曼寒坐在桌边,看着他拉开门。
“言临江。”
言临江站住了。
“你父亲当年做那件事,是为了边军。但边贸税银走暗账,终究是违制。他补上了账面,但事情没完。如果太后那边再掀出来,你打算怎么收场?”
言临江没回头。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他出了门,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。
李曼寒坐在雅间里,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,四碟菜一筷子没动,都凉透了。
他拿起言临江用过的那个酒杯,杯底还剩一滴酒,他倒进自己嘴里。
酒已经凉了,涩得发苦。
……
三营调防的事到底还是办下来了。旨意是太后直接下的,没有经过内阁,也没有知会兵部。言临江接了旨,把西华门外的营房收拾出来,三营移驻的命令在五月末正式签发。
朝堂上没人敢说什么。
但私下里,风声已经传遍了。有人说言临江投了太后,有人说他卖了西线换自己的前程,还有人说,言家那位瘫了七年的老爷子当年在西北手脚不干净,如今儿子替老子还债来了。
这些话传到言临江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禁军值房里擦刀。
他擦得很慢,刀身映着窗外的日头,亮得晃眼。
他没有理会。
倒是李曼寒,在那几天的早朝上,连着递了三份折子。
第一份折子,参吏部侍郎陈昭在西北军饷核销中失察,请求彻查兵部职方司昭平二年至四年的边贸税银账目。
第二份折子,参三营调防程序违制,请内阁补议。
第三份折子,参慈宁宫近侍太监王保私下交通外臣,请旨查办。
三份折子递上去,朝堂炸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