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昭在早朝上当场变了脸色,跪在丹墀下磕头,说自己冤枉。
内阁几位老臣面面相觑,不敢接话。
太后那边派了人来问,说李中丞这是要做什么,难道要查慈宁宫的人?
李曼寒站在朝班上,面色如常,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臣奉旨查账,只问事实,不问立场。陈侍郎失察是实,调防违制是实,王保太监交通外臣也是实。三桩事都有实据,臣若不说,是失职。臣若说了,是尽职。太后娘娘若觉得臣查得不对,请下旨驳斥,臣甘领罪。”
这番话说完,朝堂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幼帝坐在龙椅上,今年十三岁了,已经开始学着亲政。
他看了看太后派来的那个太监,又看了看李曼寒,最后说了一句:“准李中丞所奏,着都察院会同刑部,大理寺三司会审。”
太后那边没再说话。
散朝之后,言临江从殿里出来,走在宫道上,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言统领。”
他转过身,李曼寒站在几步外,手里抱着那三份折子的副本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参陈昭,是替太后那边递刀子。”言临江说。
“陈昭自己手脚不干净,跟我参不参他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参王保呢?他是慈宁宫的人。”
“王保收受陈昭的贿赂,替太后那边传话,我手里有实证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半晌,说:“你这么做,太后那边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李曼寒抱着折子,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言统领,你上回问我图什么,我说图你欠我个人情。这回我告诉你,我图陛下能亲政。陛下亲政了,太后那边就得退。太后退了,外戚就垮了。外戚垮了,朝堂才能干净。”
“你替陛下做这件事,陛下知道吗?”
“陛下不需要知道。我做臣子的,分内事。”
言临江没再问。
他转身走了,走出十几步,听见李曼寒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言统领,三营调防的事,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言临江没停步。
“改天再说。”
三日后,言临江去了李曼寒的宅子。
这是他第一次来李曼寒的私宅。
宅子在城东的一条窄巷里,门脸不大,青砖灰瓦,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,只挂了一对旧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李”字,纸都发黄了。
门房老刘把他引进去,穿过一道窄院,到了书房。
书房里堆满了书,案上,架上,地上都是。李曼寒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堆折子,正提笔批注,见他进来,搁了笔。
“坐。”
言临江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看四周。
“你这宅子,比我想的小。”
“寒门出身,有地方住就不错了。”
李曼寒起身给他倒了杯茶,搁在他手边。
“言统领今日来,是来给我解释的?”
“三营调防的事,我答应太后,是因为我收到了另一条消息。消息说,都察院在查我父亲的旧账。”
李曼寒端着自己的茶盏,坐回案后。
“所以你答应调防,是想让太后那边收手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没想到,太后那边收手了,我这边没停。”
“对。”
李曼寒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。
“言临江,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“你太规矩了。”
李曼寒说。
“规矩到别人递给你一个套,你明知道是套,你也会往里钻。因为你总觉得,只要按规矩办事,事情就不会太坏。”
言临江没说话。
“但朝堂上不是这么玩的。”
李曼寒靠在椅背上。
“朝堂上,规矩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守的。你守规矩,别人拿规矩套你。你讲道理,别人拿道理压你。你退一步,别人进三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
李曼寒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守规矩。我拿规矩套别人。”
“所以你查我父亲,是拿规矩套我。”
“我查你父亲,是因为有人把风声递到了都察院。我不能不查。但我查完了,封了账,太后那边就再也翻不出新东西来。这件事,我替你办完了。”
言临江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冽回甘,比醉仙楼的酒好喝。
“你替我做这件事,太后那边要对付你。你参王保,参陈昭,都是在替陛下清路。你把所有的刀子都往自己身上揽,为什么?”
李曼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没有退路。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窄院的青砖墙,墙头爬着一架葡萄藤,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的。
“言临江,你是世家嫡子,你有百年言家的底子撑着。你父亲瘫了,但言家的门生故旧还在,你出事,有人替你说话。我不一样。我是寒门出身,科举入仕,没有家族,没有靠山。我走到今天,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言临江。
“所以你要保你父亲的旧账,我替你保。你要保言家的根基,我替你保。但你得知道,我保你,不是因为我欠你的。是因为我在替我自己铺路。你活着,言家就在。言家在,朝堂上就多一个能跟太后那边抗衡的人。我需要你活着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半晌,说:“你跟我说这些,不怕我转头告诉太后?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这么信我?”
“我不是信你。我是信你那个规矩。”
李曼寒笑了一下。
“你太规矩了。别人跟你说实话,你不会拿去卖钱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茶盏搁在案上。
“李曼寒,你这个人,嘴上说的没一句真话。但你做的事,我记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那三份旧档的副本,你答应给我的。”
李曼寒从案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他。
“都在里面。原件我封了,归档都察院。副本只有这一份,你拿好。”
言临江接过纸袋,揣进怀里。
他推开门,走进院子里。日头正烈,晒得青砖地发白。他走到院门口,听见书房里传来李曼寒的声音。
“言临江。”
他站住了。
“你父亲那件事,做得很对。边军断粮,他截税银走暗账,是违制,但救了人。我查账的时候,看到粮台的签收单,三个月的粮,一粒不少。你父亲是个好官。”
言临江站在日头底下,没回头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就是告诉你一声。”
言临江走了。
李曼寒站在书房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。
他拿起来,倒进嘴里。
茶还是回甘的,只是凉了,涩味就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