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帝亲政的步子越迈越大。
八月,三司会审结了陈昭的案子,查实陈昭在西北军饷核销中收受贿赂,革职下狱。王保的案子也结了,交通外臣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
太后那边连着折了两员大将,一时间安静了许多。
但安静只是表面的。
九月初三,都察院接到密报,说李曼寒私通外藩,在西北边贸中收受胡人贿赂,数目巨大。
密报是匿名递进来的,用的是都察院内部的呈报格式,一看就是内部人写的。
李曼寒拿到密报的时候,正在值房里批折子。他看完那张纸,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纸折好,塞进袖口里,继续批折子。
批到一半,他搁了笔,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书吏进来,垂手候着。
“去禁军统领值房,请言统领过府一叙。”
言临江来得很快。
他进了值房,李曼寒把那张密报递给他。
言临江看完,抬起头来。
“谁递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格式是都察院内部的,写这封密报的人,至少是都察院的人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
李曼寒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封密报是假的。我在西北边贸里没有收过一文钱。但递密报的人,目的是让都察院查我。只要查,就会翻出旧账。旧账一翻,我跟你父亲那件事就会被重新掀出来。”
言临江把密报搁在案上。
“所以递密报的人,冲的是你和我两个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怀疑是谁?”
李曼寒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。
“陈昭倒了,王保流了。太后那边能用的棋子不多了。但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昭的堂弟,陈晖。他在兵部职方司当差,昭平二年的旧账,他经手过。”
言临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查我父亲的时候,陈晖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我封账的时候,他来找过我,说那笔旧账不能封,说有人会不高兴。”
“你没理他。”
“我没理他。”
李曼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现在他递了这封密报。他在替谁办事,我不确定。但这封密报如果递到陛下面前,陛下就算不查,也会对我起疑。一旦起疑,我手里的事就办不下去了。”
“你手里什么事?”
李曼寒放下茶盏,看着他。
“陛下亲政之后,要动世家。首当其冲的,就是你们言家。”
言临江没说话。
“陛下要集权,世家就得让路。你父亲当年在西北的旧账,就是陛下手里的刀子。如果这封密报递上去,陛下就会拿这桩事做文章,把言家连根拔起。”
“那你呢?你替陛下办事,陛下动言家,你怎么办?”
李曼寒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替陛下办事,但我不能看着言家倒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父亲当年做的那件事,是对的。边军断粮,他截税银走暗账,救了三万边军的命。这件事不该被拿来当刀子用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李曼寒,你替陛下办事,又替言家说话。你两头都占,两头都不落好。你到底站在哪边?”
“我站在道理这边。”
李曼寒说。
“陛下要集权,是道理。你父亲救边军,也是道理。两个道理撞在一起,就得有人让。我让谁?我让陛下。”
言临江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替言家挡这道?”
“我不替言家挡。我替陛下挡。陛下现在动言家,会激起世家反弹。言家是百年世家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动言家,就是动整个世家集团。陛下刚亲政,根基不稳,这时候动世家,是自毁长城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都察院的院子,日头西斜,照在青砖地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我要做的,是把这封密报压下去。压到陛下身边没有人提这件事。然后我替陛下去找言家谈。让言家主动交出一部分权,换陛下不动根基。这样陛下得了里子,言家保了面子,两边都过得去。”
“你替陛下去谈,陛下知道吗?”
“陛下不需要知道。我做臣子的,分内事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,比他想的重得多。
“李曼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替陛下办这件事,办成了,陛下不会谢你。办砸了,陛下会拿你顶罪。你图什么?”
李曼寒转过身来,靠在窗台上,看着他。
“图我当年科举入仕的时候,在策论里写的那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济世安民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干净妥帖,跟他在朝堂上一模一样。
“言统领,你别这么看着我。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我杀伐果断,我借势布局,我拿人当棋子。但有些事,我做了就是做了。我寒门出身,走到今天,靠的是算计,靠的是伪装。但算计和伪装底下,还有一样东西撑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知道这世道污浊,但我还想让它干净一点。”
言临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封密报,我替你压。”
“你怎么压?”
“我是禁军统领,掌宫城卫戍。密报递进都察院,要走内廷通道。我在内廷有人,能把这封密报截下来。”
李曼寒看着他,半晌,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你替我压密报,就是把自己搭进来。陛下那边一旦查出来,你就是同谋。”
“你替我挡刀子,我替你压密报。扯平了。”
“言临江——”
“李曼寒。”
言临江打断他。
“你说你站在道理这边。我父亲当年做的事,是对的。你替陛下办事,也是对的。两个道理撞在一起,你让了陛下。我让谁?我让你。”
李曼寒看着他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言临江站在他面前,脊背挺得笔直,肩上没有穿禁军的蟒纹,只着一件素色常服,但站在那里,就像一堵墙。
“那封密报,我今晚就截。你明天早朝照常上,什么都别改。陛下那边问起来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言临江说完,转身走了。
李曼寒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口。
日头彻底落下去了,院子里暗下来,只剩下檐角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,晃了晃。
他抬手碰了碰颧骨,那道旧痕早就好了,但每次想起言临江站在廊柱底下的样子,那个地方就会隐隐发烫。
当晚,言临江动了手。
他在内廷通政司有个旧部,管着奏章递送的通道。那封密报递进都察院之后,按规矩要抄送一份到通政司备案。言临江让那个旧部把备案的副本截了下来,换了一份假的进去。
假的密报内容写得含糊其辞,只说都察院有人私通外藩,没有点名,没有实据。通政司那边收了,照例归档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但言临江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真的密报还在都察院,李曼寒手里。如果递密报的人再递一份,或者直接递到陛下面前,这招就瞒不住了。
他需要找到递密报的人。
三天后,他找到了。
陈晖,兵部职方司主事,陈昭的堂弟。
言临江在城西一家茶楼里堵住了他。
陈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面相老实,坐在茶楼角落里喝茶,见言临江进来,脸色变了。
“言统领。”
“陈主事。”
言临江在他对面坐下,要了一壶茶。
“昭平二年的旧账,是你递的密报。”
陈晖的手抖了一下,茶盏里的水泼出来几滴。
“言统领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“那封密报是你写的,格式是都察院的内部格式,但你在兵部当差,不该知道都察院的格式。除非有人教过你。”
陈晖的额头渗出汗来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言统领,我——”
“你堂兄陈昭倒了,你替谁办事,我不关心。但你递的那封密报,冲着李曼寒去的。李曼寒查了你堂兄的案子,你替他报仇,我理解。但你选错了人。”
陈晖抬起头来,目光里带着一丝狠意。
“言统领,你替李曼寒说话?他查你父亲旧账的时候,可没替你说话。”
言临江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他查我父亲旧账,查完了封了账,没往下追。你递密报,是要把他和我一起掀翻。你说我该替谁说话?”
陈晖沉默了。
“那封密报的底稿,你手里还有几份?”
“就一份,递出去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没留底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晖,你堂兄的案子,是李曼寒查的。但判陈昭下狱的,是三司会审,是陛下准的。你恨李曼寒,恨错了人。”
“那我该恨谁?”
“你该恨你堂兄自己。他手脚不干净,收受贿赂,证据确凿。李曼寒不查他,别人也会查。”
陈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言临江站起来,从袖口里掏出一张银票,搁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