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银子你拿着,离开京城。回老家去,别回来了。那封密报的事,我替你压下去。你再递一份,我保不住你。”
陈晖看着那张银票,半晌,拿起来揣进怀里。
“言统领,你替李曼寒做这件事,他知道吗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言临江转过身,往茶楼门口走。
“不图什么。”
他出了茶楼,走在街上,天已经暗了,铺子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走在灯影里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他想起李曼寒站在书房窗边说那句话的样子。
“我知道这世道污浊,但我还想让它干净一点。”
言临江走在灯影里,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。
重到一个人扛不动,需要两个人扛。
……
那封密报的事,到底还是压下去了。
陈晖离开了京城,回了江南老家,从此没了音信。通政司那边备案的假密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李曼寒照常上朝,照常批折子,照常跟太后那边周旋。
但言临江知道,事情没完。
十月,陛下下了一道旨意,着言家交出西北边军的调度权,改由兵部直接管辖。言家经营了百年的西北边军根基,一朝被拔。
言临江接到旨意的时候,正在禁军值房里。
他看完旨意,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旨意搁在案上,继续批公文。
当天下午,他去了李曼寒的宅子。
李曼寒在书房里等他,案上摆着两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李曼寒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旨意是陛下下的,但背后是太后的意思。太后那边被陛下压了半年,这次找到机会,拿言家开刀。陛下的集权走到一半,不能停下来,只能顺着太后的意思办。”
言临江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西北边军的调度权交出去,言家就没了根基。百年世家,一朝清空。”
“言家的田产,宅子,门生故旧还在。根基没了,但底子还在。”
“底子撑不了多久。”
李曼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言临江,我替你争过。陛下那边,我递了折子,说西北边军调度权不宜轻动。陛下没准。”
“你替我递折子,陛下会起疑。”
“陛下已经起疑了。那封密报的事,陛下不知道内情,但知道有人在查我。陛下问我,我什么都没说。陛下没再问。”
言临江放下茶盏,看着他。
“李曼寒,你替陛下办事,陛下不谢你。你替我说话,太后那边恨你。你两头不落好,你到底站在哪边?”
“我站在道理这边。”
李曼寒说。
“但道理挡不住时局。陛下要集权,言家要保根基,太后要翻盘。三方角力,总有一方要倒。我拦不住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曼寒站起来,走到案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言临江。
“这是昭平二年旧账的副本,还有我查账的结案文书。你拿着。将来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,你把这个拿出来,能保言家一命。”
言临江接过纸袋,揣进怀里。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
李曼寒笑了一下。
“我继续替陛下办事。陛下集权走到今天,不能回头了。我替他把路走完。”
“走完之后呢?”
“走完之后,陛下亲政了,太后退了,外戚垮了。朝堂干净了。然后陛下会拿我当酷吏,杀我以谢天下。”
言临江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你知道你还做?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曼寒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言临江,我寒门出身,没有退路。我走到今天,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。我做了那么多事,杀了那么多人,搅了那么多局。我手上不干净。陛下要杀我,是应该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替陛下办事?”
“因为陛下要做的事,是对的。集权,清外戚,抑世家,这些事总要有人做。我做完了,陛下杀我,天下人会觉得陛下英明。我死了,朝堂干净了。这笔买卖,划算。”
言临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李曼寒,你替陛下办事,替言家挡刀,替天下人清路。你什么都替别人想。你自己呢?”
“我自己?”
李曼寒笑了一下。
“我没什么好想的。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当年科举入仕,我想的是济世安民。走到今天,济世安民没做到,但至少让这世道干净了一点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,半晌,说:“你死了,我替你收尸。”
李曼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言统领,你这个人,嘴上说的没一句好话。但你做的事,我记着。”
言临江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李曼寒坐在书房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窗外下起了雪,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景和十年,春。
幼帝亲政的步子越来越稳。三月,太后还政,退居慈宁宫。外戚被清,朝堂格局重塑。陛下开始整顿吏治,打压世家。
言家交出了西北边军的调度权,但保住了田产和门生故旧。言临江依旧任禁军统领,掌宫城卫戍。
李曼寒升任吏部尚书,兼都察院左都御史,权倾朝野。
世人皆说李曼寒是陛下面前第一红人,酷吏权臣,无人敢惹。又说言临江跟李曼寒分了道,一个替陛下办事,一个替世家守成,两人立场相悖,早晚要翻脸。
但没有人知道,每个月末,言临江会去李曼寒的宅子,两人坐在书房里,一人一杯茶,什么话都不说,坐半个时辰,然后言临江起身走了。
没有人知道,李曼寒案上那三份昭平二年的旧档副本,一直压在案角,封条从来没拆过。
没有人知道,言临江怀里那张结案文书,已经揣了半年,纸边都磨毛了。
景和十年,夏。
李曼寒参倒了最后一批外戚余党,朝堂彻底干净了。
陛下在宣政殿召见他,当庭嘉奖,赐金百两,绢百匹。
李曼寒跪在丹墀下,叩头谢恩。
出宫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,宫道上空无一人。他走在宫道上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走到左掖门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雨丝斜斜地飘过来,沾在鬓角上。
他抬手碰了碰颧骨,那道旧痕早就没了,但那个地方还是烫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宫道尽头,言临江站在廊柱底下等他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,谁也没说话。
雨丝飘在中间,像一层薄纱。
李曼寒走过去,在言临江身侧站定。
“言统领,等人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”
言临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李曼寒接过来,展开一看。
是那张结案文书,已经磨得发毛了,纸面上有反复折叠的痕迹。
言临江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字迹方正规矩,一笔一划,一丝不苟。
写的是:
“姜汤凉了可以再热。窗户关好。下次有信递到门上,别让门房先摸一遍。”
李曼寒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他把纸折好,塞进袖口里,贴着胸口放着。
纸面凉丝丝的,贴着发烫的皮肤,正好。
“言统领,你这人,嘴上说的没一句好话。”
“但你做的事,我记着。”
雨丝渐渐密了,檐角滴水的节奏快起来。
两人站在廊柱底下,隔了半臂远,肩膀错着肩膀,谁也没有往里靠。
但檐下的雨点子恰巧泼不到这块地方。
远处的宫道上,一队巡夜禁军远远走过来,甲胄碰着甲胄,清脆又钝重。
言临江看着雨帘外面的夜色,忽然说了一句:“李曼寒,你将来死了,我替你收尸。”
李曼寒站在他身侧,看着雨丝,没回头。
“好。”
雨声渐渐大了,盖过了所有声音。
两人站在廊柱底下,一站就是很久。
直到巡夜的禁军走远了,甲片碰撞的声音慢慢消失在雨幕里。
言临江转身走了。
李曼寒站在廊柱底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雨丝飘过来,沾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抬手碰了碰袖口里的那张纸,纸面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了。
他转身往宫门外走,小太监举着油纸伞追上来,把伞撑到他头顶。
他在伞底下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宫道尽头,雨幕茫茫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笑了一下,继续走。
雨伞在夜色里晃了晃,拐过红墙的转角就不见了。
左掖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光影在青石板上转了半个圈,又稳住了。
雨还在下。
【第七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