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值房的铜壶滴漏指到亥时三刻,言临江刚把北衙禁卫的换防名册合上,门就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他的副手赵淮,没敲门,步子也乱,靴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。
“统领。”赵淮把门掩上,背抵着门板,喘了两口气才顺过来说话,“出事了。西城兵马司的人刚才在永宁坊截了一辆骡车,车上装的全是甲胄,制式跟禁军一模一样。赶车的人当场服毒,没救回来。”
言临江站起来。
“多少副?”
“二十六副。藏在夹层里。赶车的是生面孔,身上什么文牒都没有。”赵淮压低了声音,“但是骡车上有标记,永宁坊后巷第三个门,是定安郡王府的别院。”
定安郡王,宗正寺卿,太后的亲外甥。
言临江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没下雨,但天阴得沉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“兵马司的人呢?”
“陈昭已经知道了。他压着消息没往上报,先来问统领的意思。”
陈昭,西城兵马司指挥使,言临江的人。
三年前言临江从死人堆里把他提上来的,这事整个禁军都知道。
“你让陈昭把那二十六副甲胄原封不动运到北衙库房,贴封条,钥匙他拿着,谁问都不给看。赶车的人先别动,停在兵马司的停尸房里,派人守着。”
“那定安郡王那边——”
“我亲自去。”
赵淮犹豫了一下:“统领,这个时辰,郡王府的门早关了。”
“那就叫开。”
言临江披上外袍,从墙上摘下腰刀。
赵淮跟在他身后出门,两个人穿过禁军校场,马蹄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响。
走到宫门口时,巡夜的禁军远远看见是他,没盘问就放行了。
出了宫城,往北走两条街就是定安郡王府。
夜色里看过去,王府的轮廓像一头伏着的兽,门前两盏灯笼红得发暗。
言临江勒住马,没有下马。
“去叫门。”
赵淮翻身下马,走到门房底下叩了三声铜环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叩了三声。
半晌,侧门开了条缝,一个门房的脑袋探出来,看见赵淮一身禁军甲胄,脸先白了。
“禁军统领言大人,有急事要见郡王。”赵淮说,“烦请通报。”
门房缩回去,门缝又关了。
言临江在马上等着,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赵淮回来站在马旁边,小声说:“统领,要不要先回?”
“等。”
又过了一刻钟,侧门重新打开,出来的是定安郡王府的长史,姓周,五十多岁,干瘦,见了言临江先堆出笑来。
“言统领深夜造访,实在不巧,郡王已经歇下了。有什么事,明日再——”
“周长史。”言临江没下马,低头看着他,“永宁坊后巷第三个门,是郡王府的别院。那地方今晚出了点事,我来问问郡王知情不知情。”
周长史的笑僵在脸上,嘴角抽了抽。
“言统领说的什么,老朽听不懂——”
“那我进去跟郡王说。”
言临江翻身下马,步子没停,径直往侧门里走。
周长史拦了一步,没拦住,赵淮把他往旁边轻轻一拨,两个人就进了院子。
郡王府的前厅点着灯,显然是刚点的。
定安郡王坐在上首,披着件石青色的袍子,头发没束,散着,脚上趿着鞋,像刚从床上起来。
但言临江注意到案上的茶是热的,茶盏边上还有半碟子没吃完的杏仁酥。
“言统领。”定安郡王抬了抬眼皮,声音懒洋洋的,“大半夜的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西北风。”言临江在堂中站定,没坐,也没行礼,“郡王,永宁坊别院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永宁坊?”郡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那院子空了好久了,怎么,闹贼了?”
“比贼大。”言临江盯着他,“二十六副甲胄,禁军制式,藏在骡车夹层里。赶车的服毒自尽了。骡车上有郡王府的标记。”
定安郡王的手顿了一下,茶盏停在嘴边。
堂里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郡王把茶盏放下,笑了一声。
“言统领,你是禁军统领,查案的事不归你管。西城兵马司的人都没说话,你急什么?”
“兵马司的人听我的。”
“哦。”郡王点了点头,好像刚想起来似的,“是了,陈昭是你的人。那你就该知道,这案子你查不了。涉及宗室,得宗正寺来审。宗正寺卿是谁,你心里没数?”
宗正寺卿就是定安郡王本人。
言临江看着他,没接话。
定安郡王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
“言统领,你是聪明人。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,对大家都好。你父亲当年签边贸协约的时候,不也是这么干的么?该闭眼的时候闭眼,该装傻的时候装傻,你们言家人,最懂这个。”
言临江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王府门口。
赵淮快步进来,脸色变了。
“统领,宫里来人了。太后懿旨,宣您即刻入宫。”
言临江回头看了一眼定安郡王。
郡王已经退回上首坐下了,端着茶盏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言统领,慢走。”
言临江没有动。
“赵淮,你先回北衙,把库房看住。不管谁去,不准开门。”
“统领——”
“去。”
赵淮咬了下牙,转身跑了。
言临江走出郡王府侧门,翻身上马,往宫城方向疾驰。
夜风灌进领口,凉得他后颈一激灵。
他攥着缰绳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甲胄,骡车,定安郡王,太后懿旨,这四件事串起来,像一张网,网口正在收。
但他想不通的是,李曼寒在这张网里是什么位置。
三天前李曼寒给他递的那句话还压在枕头底下:“西北军饷的账能通到兵部,查账的人早晚要翻到你父亲手底下那几年的流水。”
他当时以为是李曼寒在示好,是留人情。
现在想想,李曼寒那天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提前打招呼。
他知道要出事。
他知道却只说了半截。
言临江一夹马腹,马跑得更快了。
宫门已经开了,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吴德海在门口等着,手里提着灯笼,看见言临江来了,堆上一脸笑。
“言统领,太后等您半天了。”
“吴公公,”言临江翻身下马,“太后深夜召见,是有什么急事?”
吴德海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头也不回地说:“老奴哪知道啊。太后今晚上没传膳,在佛堂里念了一个时辰的经,出来就问您在不在。您说巧不巧,您正好不在值房。”
言临江没再问。
他跟着吴德海穿过宫道,过了两道门,到了太后住的慈宁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