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的灯还亮着,太后坐在暖阁里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,身上是件素色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。
“臣言临江,叩见太后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赐座。”
言临江没坐。
“臣站着回话就好。”
太后抬眼看了他一下,念珠在手里转了一颗。
“永宁坊的事,你查了?”
“臣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就跑去定安郡王府?”太后把念珠搁在案上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,“言统领,你是宫城卫戍,外面的事不该你管。”
“涉及禁军制式甲胄,臣不得不管。”
“那甲胄是假的。”太后说。
言临江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臣还没验。”
“不用验。哀家说假的,就是假的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定安郡王是宗室,宗室犯事,自有宗人府处置,轮不到禁军插手。言统领,你今晚回北衙,把库房里的东西原样交给宗正寺,这件事,你不要再碰了。”
言临江没有立刻接话。
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。
“太后,”言临江开口,声音平直,“臣掌宫禁兵符,禁军甲胄流到外面,不管真假,臣都有责任查清楚。宗正寺要审,可以,但审之前,那二十六副甲胄得先验明来路。若真是禁军库房流出去的,臣失职,臣领罪。若来路不明,臣更要查——有人在栽赃禁军,那就是冲着宫城来的。”
太后转念珠的手停了。
她看着言临江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言统领,你父亲当年在边关,也是这个脾气。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”太后把茶盏放下,“可是你父亲最后落了什么下场,你比哀家清楚。”
言临江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没等太后允准,转身就走。
吴德海在后面喊了一声,他没停步,大步出了慈宁宫。
宫道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,吹得他袍角猎猎翻动。
走到半路,迎面来了一个人。
李曼寒。
他穿着御史台的官服,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像是从外面赶回来的。
两个人在宫道正中遇上,相隔三步远,谁都没有先让。
“言统领,”李曼寒先开口,声音不高,“太后找你?”
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我听说西城兵马司截了车。”李曼寒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去了定安郡王府,又来了慈宁宫。一晚上跑了两个不该跑的地方,言统领,你嫌自己命太长?”
“那二十六副甲胄——”
“是假的。”李曼寒打断他。
言临江看着他。
“太后也说是假的。”
“太后说是假的,是因为她以为是假的。我说是假的,是因为我知道是假的。”李曼寒又往前走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,“定安郡王没有兵变的胆子,他就是个蠢货,被人当枪使了。真正要做事的,在藩王那边。这二十六副甲胄是饵,专门钓你这种看见甲胄就往上扑的人。”
言临江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钓我?”
“钓的是禁军统领。你今晚去了定安郡王府,又跟太后顶了嘴。明天早朝,弹劾你的折子就会递上去,说你越权查案,擅闯宗室府邸,对太后不敬。三条罪名,哪一条都够你摘了头上的帽子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三天前你只跟我说了军饷的事。”
“因为三天前我只查到了军饷。”李曼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,“甲胄的事,我是今天晚上才知道的。我知道的时候,你已经去定安郡王府了。”
言临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宫道两侧的灯笼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交叠着。
“李曼寒,”言临江开口,“你今晚为什么进宫?”
李曼寒垂下眼,像是笑了一下,但天太暗,看不真切。
“为了一份折子。我要赶在明天早朝之前,把北边藩王异动的消息递到御前。递上去,太后就知道了,那些弹劾你的折子就压得住了。”
“你帮我?”
“我帮朝廷。”李曼寒抬眼看他,“言统领,我跟你明说。藩王那边一旦动手,宫城首当其冲。你是禁军统领,你倒了,宫城就空了。宫城空了,谁都活不了。我帮你,是帮我自己。”
言临江没说话。
李曼寒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,递过来。
“这是副本。你先看,心里有个数。明早递上去之前,我还得再去一趟兵部调两份旧档佐证。你那边——”
“我那边怎么了?”
“你那边,”李曼寒把折子塞到他手里,指尖碰到言临江的手背,凉得像冰,“北衙库房看好了。我猜,今晚会有人去抢那二十六副甲胄。只要甲胄在你手里,你就还有说话的余地。甲胄没了,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”
言临江攥着折子,手指收拢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去抢?”
“因为定安郡王不是主谋。他背后的人要灭口,甲胄是最硬的证据。”李曼寒退后半步,拢了拢官服领口,“言统领,你今晚睡不了觉了。快回去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言临江叫住他。
“李曼寒。”
李曼寒停步,侧过半个身子。
“你三天前为什么不把话说全?”
李曼寒偏过头,灯笼光照着他半边脸,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,但还能看出来一点痕迹。
“因为三天前我还不知道甲胄的事。我那时候只知道军饷的账有问题,怕查到你父亲头上,先给你递个底。甲胄是今天才浮出来的——我要是三天前就知道甲胄的事,我不会等到今晚才告诉你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官服的下摆扫过宫道上的青砖,声音很轻。
言临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子。
封皮上没写字,里头那几页纸写得密密麻麻,馆阁体端端正正,一笔不苟。
他收好折子,拔腿往北衙方向跑。
赵淮在北衙门口等着他,远远看见他跑过来,迎上去喊:“统领!库房没事,没人来过——”
“把门打开。”
赵淮愣了一下,赶紧掏钥匙。
言临江进了库房,那二十六副甲胄整整齐齐码在地上,封条没动。
他蹲下来,扯开一副甲胄的前襟,凑着灯看里头的衬布。
衬布上有一行小字。
他眯起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之后,他站起来,脸色白了。
“赵淮,去查。这批甲胄是昭平二年兵部武库司造的,造册上写的是发往西北边军。当年负责签发的,是我父亲。”
赵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言临江靠在库房的墙上,闭了一下眼。
李曼寒说得对。
这二十六副甲胄是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