饵上有他父亲的名字,有兵部的旧档,有西北军饷的缺口。
三样东西串起来,就是一桩通敌的罪名。
明天早朝,弹劾他的折子只是第一刀。
第二刀,是往言家满门头上砍的。
他睁开眼,对赵淮说:“把陈昭叫来。再把咱们在北衙信得过的人全都叫来。今晚不睡了。”
赵淮应声跑了。
言临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攥着李曼寒给的那份折子,封皮上沾了他手心的汗,洇出一个模糊的指印。
他把折子展开,就着库房里昏暗的灯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折子写得极细:北边藩王三个月内调兵的次数,粮草的走向,与宗室往来的密信摘抄,定安郡王别院进出的人员名录。
每一桩都有出处,每一件都注明了查证途径。
这份东西递上去,朝野震动。
但言临江翻到最后一页时,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,跟前面的馆阁体不一样,写得潦草了些,像是落笔时犹豫过。
“此折递上,臣自请外放。御史中丞李曼寒。”
言临江盯着那行字。
他要外放。
他把折子合上,靠在墙上,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砖面。
外面传来赵淮跑回来的脚步声,还有陈昭带着人赶来的马蹄声。
北衙的库房里很快挤满了人,言临江把折子收进怀里,站直了身子。
“赵淮,你带十个人,把这二十六副甲胄分三辆车运到兵马司。不要走正街,绕小巷。”
“陈昭,你回去把西城今晚所有巡防名册调出来,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。”
“其余人,把北衙库房里所有昭平二年经手的武库文书全都搬出来。全部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。
言临江一个人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夜色里忙碌的人影。
他忽然想起上个月那个雨天。
李曼寒端着姜汤推门进来,他案角上压着兵部的旧档,窗开着,雨飘进去淋湿了封皮。
李曼寒把汤搁下,看了一眼窗户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他那时候以为李曼寒是来示好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李曼寒那天来,就是想提醒他关窗。
那碗姜汤,只是顺手。
但提醒归提醒,李曼寒从来没打算替他扛事。
甲胄的事,军饷的事,言家的事,李曼寒全都知道,但他选择在最后关头才说。
因为说早了,自己就脱不了身。
言临江不怪他。
满朝文武,没人会替别人扛事。
李曼寒能提前给他递一句话,已经是冒险了。
他站在库房门口,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外袍翻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子封皮,上面那个洇开的指印已经干了,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。
他把折子揣好,大步走进夜色里。
天快亮了。
……
十月十八,卯时。
天还没亮透,宫门外的朝房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文官一拨,武将一拨,各自扎堆说话,声音嗡嗡的,像一锅烧了半开的水。
言临江进去的时候,靠近门口的几个官员突然不说话了,眼神齐刷刷往他身上一瞟,又飞快地收回去。
他没理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。
赵淮跟在后面,低着声说:“统领,今天不大对。陈昭那边递话来,说西城兵马司门口天不亮就蹲了七八个御史台的人,像是等着递折子。”
言临江没回头,只问:“折子递上去了?”
“没有。都在等卯时三刻开朝。”
朝房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言临江环顾了一圈,没看见李曼寒。
御史台的位置空着。
卯时三刻,宫门开了。
百官鱼贯而入,在奉天殿外排班。
幼帝还没上朝,珠帘后面只坐着一个端端正正的身影——太后。
她今天着了全套朝服,凤冠压得低低的,看不太清神色。
站定之后,司礼监太监尖着嗓子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话音还没落,一个御史就出列了。
“臣弹劾禁军统领言临江,越权查案,擅闯宗室府邸,对太后不敬,三罪并参。请陛下,太后降旨夺职下狱,交大理寺审问。”
折子递上去,太监接了,念了一遍。
朝堂上一片安静。
言临江站着没动。
珠帘后的太后没出声。
接着第二个御史出列,又递了一份折子,弹劾内容大同小异,措辞更狠——“禁军甲胄外流,言临江身为统领难辞其咎,请即日锁拿。”
第三个御史还没来得及出列,殿外突然传来一声:“臣李曼寒有本启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。
李曼寒快步进来,官服整整齐齐,但眼底青黑一片,一看就是通宵没睡。
他手里捧着折子,走到殿中,跪了下去。
“臣御史中丞李曼寒,奏北边藩王异动事。臣查实,平阳,庆阳两藩于三个月内私调兵马逾八千,粮草辎重自八月起持续北运,与定安郡王别院往来密信计十七封,内容皆涉兵变谋划。臣请即刻封锁两藩在京邸舍,拘押相关人等,并遣钦差赴两藩宣旨申饬。”
他把折子举过头顶。
殿上安静了好几息。
太监把折子接过去,展开念了一遍。
念到一半的时候,珠帘后面传来念珠碰在案上的声音,脆响,在殿上格外清楚。
太后开口了。
“李中丞,这份折子,你查了多久?”
“回太后,臣查了四十三天。”
“四十三天。”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两藩私调兵马八千,你四十三天就查清楚了?”
“臣不敢居功。此事另有他人相助——北边军报是兵部转来的,藩王在京邸舍的往来名册是从宗正寺旧档里对出来的。臣只是把东西串起来了。”
“串得倒巧。”太后说。
殿上又是一片安静。
先前弹劾言临江的两个御史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谁也没想到李曼寒会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递这么一份折子——藩王兵变的事一出来,谁还顾得上禁军甲胄那点事。
但定安郡王的人不打算就此收手。
一个中年官员出列,是通政使司的参议,姓刘,平时跟定安郡王走得近。
“太后,臣以为,李中丞所奏固然重要,但禁军甲胄外流一案关乎宫城安危,不可不查。言临江昨夜擅闯宗室府邸,已是证据确凿。李中丞此时递折,是否有意为其开脱——”
“刘大人,”李曼寒跪在地上没起来,侧过脸看了那个刘参议一眼,“你说的甲胄,是哪一批?”
刘参议愣了一下:“自然是永宁坊截获的那二十六副。”
“那批甲胄,”李曼寒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上的灰,“昨天夜里已经验过了。甲胄内衬有兵部武库司昭平二年的造册字样,但甲片成色不对,铜锡配比也不对。臣让人比对过了,那批甲胄是私坊仿造的,用旧铜翻铸,外头刷了一层黑漆充数。真正的禁军制式甲胄用的是百炼钢,那批东西,一砍就卷刃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,举起来。
“这是今早卯时前兵部武库司出的检验回执,盖了兵部大印。真假一验便知。”
殿上哗然。
刘参议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言临江站在武将列中,看着李曼寒的背影。
他知道李曼寒在撒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