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批甲胄他昨晚亲自验过,里头的衬布上明明白白写着兵部武库司昭平二年的造册记录。
李曼寒说的什么“铜锡配比不对”“一砍就卷刃”,全是现编的。
但没有人会去验。
因为李曼寒递了藩王兵变的折子在前,这潭水已经搅浑了。
谁在这时候跳出来说甲胄是真的,就等于承认自己跟定安郡王有关系。
定安郡王的人只能闭嘴。
珠帘后的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既然甲胄是假的,”太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那定安郡王那边也不必再查了。但言临江擅闯宗室府邸一事——”
“太后,”李曼寒又跪了下去,“言统领昨夜去定安郡王府,是臣请他去的。”
满殿皆惊。
言临江的眉头拧紧了。
“臣查藩王密信时,发现其中几封与定安郡王有关。臣不敢擅动宗室,便请言统领以北衙禁军身份先行查探,以防打草惊蛇。此事臣越权在先,请太后降罪。”
他说完,伏地叩首。
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。
太后看着地上的李曼寒,看了很久。
“李中丞,你倒是会揽事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李曼寒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一层灰,他没拍。
太后转了转念珠,说:“藩王的事,着内阁拟旨,钦差明日出发。定安郡王闭门思过,没有旨意不许出府。至于言临江——”
太后顿了一下。
“念其掌宫禁有功,不追究了。但甲胄一案既已查明是私坊仿造,那便与禁军无关,转交刑部。言统领,你回去把北衙武库清点一遍,十天之内交一份详册上来。往后,外面的事你少碰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言临江出列叩首。
散朝之后,百官从奉天殿涌出来,在宫道上四散而去。
言临江走得快,没几步就追上了李曼寒。
两个人在宫道拐角的地方并肩走着,前后左右都是散朝的人,谁也没说话。
一直走到无人的廊下,言临江才开口。
“甲胄的事,你在撒谎。”
“嗯。”李曼寒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那批甲胄是真的,你爹的名字就保不住了。”李曼寒停步,靠在廊柱上,闭了一下眼,“昭平二年武库司的造册记录,签发人是言崇明。你爹。这个证据交上去,太后保不保你都得保,但保不住你爹。通敌的罪名落在言家头上,你就算活着,这辈子也别想再掌兵权了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夜里就知道了?”
“我看完甲胄内衬的造册字样就知道了。所以我去找了兵部武库司的郎中,让他出了这份假回执。武库司的人欠我一个人情,这个面子他得给。”
“你欠了兵部一个人情,换我爹的清白。”
“换言家满门的清白。”李曼寒睁开眼,“言统领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不是为了你。我是为了宫城。你要是倒了,禁军统领换成定安郡王的人,藩王打过来的时候,谁守城门?”
言临江没接话。
廊下的风吹过来,把李曼寒官服的领子吹得翻了一下,他伸手按住。
“你那份折子上的自请外放,”言临江突然说,“是真的?”
李曼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份折子递上去,我在京城就待不住了。藩王的事是我挑出来的,朝野上下都盯着我。我留在御史台,每天都是靶子。”李曼寒拢好领子,垂下眼,“外放出去,避避风头。过两年再回来,比在这儿干熬着强。”
言临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怕了?”
“怕。”李曼寒抬起眼,没有回避,“怕死了不值。御史中丞死在任上,什么也换不来。外放两年,保全性命,攒点政绩,再回来的时候,说话更有分量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跟平时在朝堂上的一模一样,温润妥帖,挑不出毛病。
“言统领,我这人没什么根基。今天帮人挡一刀,明天换人递个台阶,攒着攒着,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又是这句话。
言临江上次听他这么说,是在左掖门外的雨夜里。
那时候他还觉得李曼寒只是在说客套话。
现在再听,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“你外放到哪儿?”
“还没定。江南,岭南都有可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半个月之内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批甲胄,”他开口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已经交给刑部了。刑部那边我打了招呼,就按私坊仿造定案。你爹的旧档我会让人从兵部调出来压着,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你头上。但是言统领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军饷的缺口还在。那个洞早晚要漏。你回去把言家这几年的边贸税银流水理一遍,有问题的,自己先抹平。别等人来查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说了,为了宫城。”
“为了宫城,你不该走。”
李曼寒愣了一下。
言临江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。
廊下的风吹得灯笼晃了一下,光影在李曼寒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是御史中丞,你说的话太后肯听。你走了,下一任御史中丞是谁?定安郡王的人,还是藩王的眼线?你留下来,才能盯着这盘棋。”
“我留下来,就有人要杀我。”
“我保你。”
李曼寒看着他的眼睛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动。
半晌,李曼寒垂下眼,退了一步。
“言统领,别说这种话。你保不了我。你是禁军统领,你只管宫城以内的事。宫城以外,你什么都管不了。”
他从廊柱上直起身,拍了拍官服,准备走了。
“但是,”李曼寒走出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,“你这句话我记住了。等你哪天不在禁军了,或者我不在御史台了,再说。”
他走了。
言临江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越走越远,最后拐过红墙不见了。
风从廊下灌过来,吹得他外袍翻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太紧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今天早朝上李曼寒跪在殿中的样子。
伏地叩首,把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。
那时候他站在武将列中,看着李曼寒的脊背弯下去,像一把折了的剑。
李曼寒从来不在人前弯腰。
他在朝堂上温润谦和,但从没跪过谁。
今天他跪了太后,跪了三次,每一次都是为了替言临江挡刀。
言临江不傻。
李曼寒说“为了宫城”,那是场面话。
宫城值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他只是不肯承认罢了。
言临江收回目光,大步往北衙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