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过去了。
藩王那边的事情没有闹起来——钦差到了平阳,藩王上表自辩,言辞恭敬,事情像是就这么糊弄过去了。
但朝堂上人人都知道,这只是缓兵之计。
李曼寒的外放令还没下来。
吏部拟了两个缺,一个是江南道监察御史,一个是岭南道转运副使。
明面上看是平调,但江南富庶,岭南偏僻,明眼人都知道该选哪个。
但李曼寒没选。
他压着吏部的批文没动。
言临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是在北衙值房。
赵淮递了消息进来,说李中丞今天又去了兵部,调了昭平二年的边贸档。
“他调那个干什么?”言临江问。
“不知道。兵部那边说李中丞翻了半天旧档,抄了两页纸走,没说要做什么。”
言临江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半个月来,他跟李曼寒见过三次面,都是在朝会上远远看一眼,没有私下接触。
李曼寒没有再递条子给他,他也没有主动去找。
两个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——在朝堂上各站一边,不近不远,看得见就够了。
但现在李曼寒在翻昭平二年的旧档。
昭平二年,正是言临江父亲言崇明在边关签边贸协约的那一年。
言临江站起来,抓起外袍就往外走。
赵淮在后面喊:“统领,去哪儿?”
“兵部。”
他赶到兵部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衙门快关门了,守门的武官认得他,没拦。
言临江径直去了武库司的值房,推门进去,里面只有一个小吏在收拾东西。
“李中丞今天来过?”言临江问。
小吏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:“回统领,李大人下午来过,调了昭平二年北边边贸的存档,抄了两页纸就走了。”
“抄的什么?”
“小的没敢看。李大人拿着存档在值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,走的时候把档还了,什么也没说。”
言临江转身往外走。
他出了兵部,站在街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
秋风刮得街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墙角堆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御史台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不能去御史台。
李曼寒在查他父亲的事。
如果他现在去问,反而像是心虚。
但李曼寒明明已经答应过帮他压住旧档——为什么还要去调?
他在街上站着,想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他转身,往李曼寒宅子的方向走。
李曼寒的宅子在城东一条窄巷里,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巷子,墙根底下常年蹲着一只野猫。
言临江走到后门的时候,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。
他抬手叩了三声门。
里面没动静。
又叩了三声。
门开了条缝,门房老刘探出半个脑袋,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言统领?您怎么——”
“李大人在家吗?”
“在,在书房。您稍等,我去通传。”
老刘缩回去,门缝又关了。
过了半晌,门重新打开,老刘提着灯笼引他进去。
李曼寒的宅子不大,三进的小院,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,叶子落了一地。
书房在东厢,窗户开着半扇,灯光从里头漏出来。
言临江走到书房门口,看见李曼寒坐在案前,案上摊着两张纸,写满了小字。
他手里还捏着笔,抬头看见言临江,没有惊讶,只是把笔搁下了。
“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半天。”
“你算我会来?”
“你听说我调了昭平二年的档,一定会来。”李曼寒把案上的两张纸翻过来扣着,“进来坐。”
言临江走进去,没坐。
他站在案前,低头看着那两张被扣住的纸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查到了一些东西。”李曼寒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“你爹当年签的边贸协约,税银的走账有三条线。一条走兵部,一条走户部,还有一条直接进了内库。第三条线没有入账,也没人查过。那笔银子,一年大概三万两。”
言临江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三万两,十年就是三十万。这笔钱进了内库,经手的人——”
“是太后。”李曼寒说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爹不知道这件事。”李曼寒把扣着的纸翻开一页,推到他面前,“我查了当年的经办人名录。税银入内库的批条是太后的懿旨,经手人是当时的司礼监太监。你爹只管签协约,走账的事是朝廷这边办的。他不知道那笔银子去了哪儿。”
言临江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上面抄着几个名字和日期。
“那军饷的缺口——”
“军饷的缺口跟这笔银子没关系。”李曼寒把另一张纸推过来,“军饷的缺口是另一条线。有人在西北军饷里做手脚,吃空额,大概从昭平四年就开始了。你爹昭平三年就病退了,这事跟他没关系。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做手脚的人,是定安郡王的人。他们吃空额吃了六年,现在要遮掩,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浑。所以你爹的名字被翻出来了,旧档被翻出来了,甲胄的事也被翻出来了。全都是为了遮掩军饷的缺口。”
言临江看着那两张纸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要查这些?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明明可以外放走了,这些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李曼寒没立刻回答。
他把笔放回笔架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了晃,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。
“我查这些,”他背对着言临江开口,“是因为我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什么?”
“不放心你。”李曼寒转过身来,靠在窗台上,“你这个人,认死理。你爹的名声在你心里比什么都重。如果有一天军饷的案子翻出来,你爹的名字被牵扯进去,你一定会去查。查到内库那条线,你就查到太后头上了。到时候你怎么办?你是禁军统领,你去查太后?”
言临江没说话。
李曼寒说的是实话。
“我现在把这些查清楚,你就不用自己去查了。”李曼寒走回来,在案前站定,“军饷的缺口是定安郡王的人做的,你爹不知情。内库的银子是太后的手笔,跟你爹没关系。这两件事都是雷,我替你先踩了,你绕着走就行。”
言临江看着他。
书房里的灯芯跳了一下,光影在李曼寒脸上晃了晃。
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些,颧骨上的那道红痕已经完全消了,但眼下多了两道青。
“你踩了雷,自己怎么办?”言临江问。
“我外放出去,这些事就跟我没关系了。”李曼寒笑了一下,“等我走了,太后想追究也追不着。”
“你还没走。”
“快了。”
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曼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老实告诉我,”言临江看着他,“你查这些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李曼寒的笑顿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看着案上那两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