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照着他的侧脸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言统领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,你怎么办?”
言临江没接话。
“我想过。”李曼寒抬起眼,“我想过很多次。每次我都告诉自己,那当然是保住自己。可是每次想完,我都发现,我做不到。”
他伸手把那两张纸叠起来,折了两折,递给言临江。
“你拿着。看完烧了,别留。”
言临江接过纸,收进袖口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再等几天。等我把最后一点事办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别问了。”李曼寒推了推他的手臂,“回去吧。你北衙还有一堆事要处理,别在我这儿耗着。”
言临江被他推着往外走了两步,在书房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李曼寒,你那天在朝堂上跪了三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李曼寒靠在门框上,歪着头看他。
灯光从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大半隐在暗处,只有眼睛亮着。
“为了宫城。”他说。
言临江没再追问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后门的时候,墙根底下那只野猫又蹲在瓦片顶上,看着他的背影,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。
言临江沿着窄巷往外走,夜风灌进领口,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他从袖口里摸出那两张纸,就着巷口灯笼的光看了一眼。
上面抄的字密密麻麻,李曼寒的笔迹端端正正,连涂改都没有。
他把纸重新收好,快步往北衙方向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想起来——李曼寒说的那句“再等几天,把最后一点事办完”。
办什么事?
他停下脚步,站在空荡荡的街心,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,然后脸色变了。
李曼寒要动内库的账。
那笔进内库的税银,是太后经手的。
李曼寒如果去翻这笔账,就等于把刀递到了太后手里。
他疯了。
言临江转身就往回跑。
……
言临江跑回李曼寒宅子后门的时候,门虚掩着,门房里没人。
他推门进去,穿过前院,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但李曼寒不在了。
案上摊着一张纸条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我去户部调档。天亮前回来。勿念。”
言临江把纸条攥在手里,转身往外跑。
户部值房在皇城东侧,离李曼寒的宅子大约两刻钟的路程。
他跑过去的时候,远远看见户部值房的灯亮着,门开着半扇。
他冲进去,值房里没人。
案上堆着翻开的档册,灯还点着,茶盏里的水是温的。
地上掉了一支笔,笔尖朝下,溅了一小团墨在青砖上。
言临江弯下腰把笔捡起来。
笔杆上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
他站在值房当中,环顾四周,然后看见了角落里一个翻倒的凳子。
凳脚边上,有一滴血。
他蹲下去,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滴血。
还没干。
他站起来,往外跑。
跑到户部门口,撞上一个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小吏。
“言,言统领——”
“李中丞呢?”
小吏脸色煞白,指着西边:“方才,方才来了几个人,把李大人架走了。从西边角门出去的,我,我没拦住——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,穿着寻常衣裳,但腰里带着刀。”
言临江转身往西边角门跑。
角门外是一条窄巷,地上有拖拽的痕迹。
他沿着痕迹追出去两条街,痕迹在一条水沟边上断了。
他站在水沟边上,夜风吹得他后背发凉。
有人抓了李曼寒。
他攥紧拳头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谁抓的?定安郡王的人?太后的人?还是藩王留在京城的眼线?
不管是谁,李曼寒落在他们手里,活不过天亮。
他回到户部值房,翻了翻案上的档册。
李曼寒翻的是昭平二年到昭平七年的内库税银流水。
桌角上有一份抄了一半的账目,笔迹潦草,写到一半断掉了。
他抄到一半的时候被人带走了。
言临江把那份半截账目折好收进怀里,转身出门,翻身上马,往北衙疾驰。
赵淮在北衙值房里打盹,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。
“统领?”
“叫人。所有在北衙值夜的人,全都叫起来。”
赵淮看他脸色不对,不敢多问,跑出去吹哨子。
不多时,二十几个禁军挤在值房里,个个揉着眼睛。
言临江站在前面,扫了一圈。
“李中丞被人绑了。就在户部值房,半个时辰前的事。我要把人找回来。”
底下的人面面相觑。
一个校尉壮着胆子开口:“统领,李中丞是御史台的人,这事该报大理寺——”
“等他报到大理寺,人已经死了。”言临江打断他,“我不勉强你们。愿意跟我去的站左边,不愿意的站右边。去了的,出了事我兜着。不去的,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值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赵淮第一个站到左边。
接着是陈昭,再接着是那些平时跟着言临江出生入死的弟兄,一个接一个站过去。
最后右边一个人也没有。
言临江点了点头。
“赵淮,你带五个人去定安郡王府后门盯着,看有没有人进出。陈昭,你带五个人去西城兵马司调今晚所有的巡防记录。剩下的人跟我走——户部西角门那条巷子,给我一寸一寸搜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。
言临江出了北衙,翻身上马。
夜风灌进衣领,他攥着缰绳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沿着户部西角门那条巷子往西走,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。
拖拽的印子在水沟边断了,但水沟对面的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。
他顺着车辙往北走,走了大约半刻钟,车辙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粮仓。
粮仓门口站着两个人,腰里别着刀。
言临江在巷口翻身下马,悄声靠近。
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一手一个撂倒了。
他推开粮仓的门,里面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
李曼寒被绑在一根柱子上,嘴里塞着布,脸上挨了打,颧骨上那道刚好的红痕又裂开了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看见言临江进来,眼睛睁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言临江没理他,拔刀砍断了绳子,把塞嘴的布扯出来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李曼寒的声音哑了,“但是言临江,你不该来。”
“闭嘴。”
言临江架着他往外走。
李曼寒的腿有些软,走了两步差点摔倒,言临江一把捞住他的腰,半拖半架着往外跑。
跑到巷口,把李曼寒扶上马,他自己也翻身上去,坐在李曼寒身后,一手攥缰绳,一手按着刀。
“抱紧。”
李曼寒没抱。
他偏过头,在言临江耳边说:“他们知道内库的账了。我抄了一半,被他们发现了。他们背后是太后的人。”
言临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抄那些东西干什么?”
“我想把账带出来给你。”李曼寒的声音很轻,“内库的账只要露出来,太后就保不住定安郡王了。军饷的缺口,甲胄的案子,全都能顺着这条线翻出来。你爹就能彻底摘干净。”
“你拿自己的命去换我爹的清白?”
“我说了,为了宫城。”
言临江没再说话,一夹马腹,马飞快地跑起来。